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連環美人 連載中

連環美人

來源:google 作者:花想容 分類:其他小說

標籤: 其他小說 季紅 小毛

深夜十一點,薛元輕輕推開卧室的門一個優美的倩影側身躺在床上,看樣子是熟睡了薛元……剛想躺下,那個倩影卻突然轉過身來那個優美的倩影卻有着一張恐怖猙獰的臉——五官完全變了形,找不到眉毛,找不到眼皮,陰森森的黑洞里射出冷嗖嗖的光鼻樑已經沒有了,只剩下兩個黑漆漆的洞嘴唇翻卷着,沒有皮,露出紅紅的肉和雪白的牙齒展開

《連環美人》章節試讀:

  1

  我找好新住處的時候,正下着雨。

  我把所有的家當都塞進的士之後,已經淋了個濕透。的士司機遞給我一塊塑料布才讓我坐下,淡漠地說「為什麼不等雨停了再搬家?」我說「房租到期了,而且,那個地方我一分鐘也不想再待了。」

  其實,舊房子我只住了四個月。在這四個月里,我由幸福的小女人淪為標準的怨婦。QQ聊天記錄里,秦源用五千字打動了我的心,用十萬字讓我進入熱戀,然後,只用了五個字就拋棄了我——「默默,對不起。」

  從此之後秦源就在人間蒸發了。QQ不上線,手機關機。我在出租屋裡算不清楚他消失了多少天的時候,決定搬家。

  新住處的小區有很多樹,我把自己的東西收拾好,洗了澡換了衣服,打着傘在樹底下晃悠。新住處的寬帶還沒有接通,沒有網絡的我也不用工作了——催稿子的編輯都找不到我。對,我其實和秦源算是工作關係,我是時尚雜誌的畫手,他是編輯。但我永遠不會再給他的雜誌畫插圖了。

  我一邊在雨里走一邊對自己說,林默默,你要重新開始,你是最捧的……拐了個彎,我覺得肚子有點餓了。新住處還沒有開火,我想找個美味的小飯館,卻發現街邊有個小小的書店。

  我沒顧得上看書店的名字就鑽了進去。我把濕漉漉的傘放在門口的架子上,用欣喜的眼神打量着書店三分之二的地方是密密的書架,色調是乾淨的白色;另外三分之一的地方布置成吧台,可以喝咖啡、茶或者飲料,色調是溫暖的淺橘色。我頓時喜歡上了這裡,在這樣的地方,我可以一次待兩個小時以上。

  兩小時之後,我挑了兩本書準備結賬的時候,忽然發現店門口的牆上貼滿了紙片。我的好奇心頓時膨脹了好幾倍,湊過去,見上面貼的都是書店統一裁剪的紙片,上面是各式各樣的留言。

  有寫給自己的,有寫給別人的,有長有短,詼諧的、溫情的、勵志的、傷感的,不一而足。

  這樣的留言讓我充滿了遐想。卻突然,一張紙片讓我如遭雷擊。那張紙片上大部分都是空白,上面寫了五個字,字體非常小默默,對不起。

  我的眼前金星四濺之後,確定不是自己眼花。再仔細看,紙片的右下角居然還有一行日期2010年9月3日。

  我用了整整一分鐘才算出來今天是2010年9月5日,所以這張紙片是兩天前才寫的!

  我站在紙片面前,心情澎湃。幾個小時之前還決定忘掉秦源的我,鬼使神差地在紙片上寫下幾個字可以告訴我原因嗎?

  我寫完之後,一回頭,見店主正在笑咪咪地看着我。那是一個和我年紀差不多的姑娘,眉清目秀的,手裡拿着一疊紙片問我需要這個嗎?

  我有類似做賊被抓到的感覺,搖搖頭,飛快地結了賬,傘都忘了拿就跑出去。雨已經停了,所以我走到小區門口時才想起那把傘來。

  可是我懶得回去拿了。也好,明天可以趁着拿傘的時機,看看那張紙片有沒有人回復。

  我剛走進小區的第一幢樓前,就聽見頭頂上有人哭喊。

  我的頭還沒有抬起來,就看見一個白色的影子落下來。很大的一聲響,當我明白過來那是一個人從樓頂掉下來的時候,我站在原地無法動彈。

  我的第一個念頭是,有人自殺了。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會有人選擇墜樓這種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。當我看清楚現場的情景後,這種想法更強烈了。我承認,在秦源離開的時候,我也有過輕生的念頭,可是我絕對不會選擇這樣的方式。

  那是一個女人,摔得全身都變了形,以一種匪夷所思的姿勢伏在地上,全身的衣服幾乎都剝離了。雖然我從來沒有見過死人,可是我只看了一眼,就認定她沒救了。然後,我聽見周圍的驚呼聲又掀起熱浪。我下意識抬起頭,看到大約在十一二層樓的窗台上,一個人正試圖跳下來。

  那是一個男人,也穿着白色的衣服。我想,剛才那聲哭喊就是他發出來的吧。那個已經在瞬間死掉的女人一定是他的戀人。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?他現在打算殉情嗎?

  小區里越來越混亂了。有些人在大叫「不要跳!」,有些人在撥打110或者112,還有人在用手機拍視頻。而我只是獃獃地站在原地,一直站着。

  那個人終於還是沒有跳下來。他被**帶走的時候,我看清楚了他的樣子。那是一個很英俊的男人,個子高高的,臉型和五官都很立體,頭髮稍長,走起路來很飄逸,但一點兒也不娘,相反還有點man,特別是眼神足夠犀利,是某一類女生一見就會痴狂的類型。

  但這種男人不是我的菜。我喜歡長相陽光,眼神溫和的男生,比如秦源。曾經我以為秦源就是我這輩子要找的人,可是人生無常,比如那個墜樓死掉的女人,不管她是怎麼掉下來的,也許她昨天還很幸福。

 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,收拾妥貼之後我就去了書店。店主姑娘把傘還給我的時候,看我的眼神有一點點奇怪。我想問什麼但又不知道該問什麼,她想說什麼卻又始終沒說。

  臨走的時候,我還是看了一眼那張紙條。我看了一眼就立刻後悔了,因為紙條上並沒有任何回復。我太心急了,我應該今天晚些時候再來,甚至明天再來的,因為我實在不好意思在同一天里去看兩次。

  於是,在接下來幾天里,我只是每天傍晚的時候去一次書店。每次一到書店,我就會先看留言板,可是每次都失望。那片紙上根本沒有再多出一個字來。

  我的心漸漸地冷了,忘掉秦源、重新開始的念頭又強烈起來。只是每個深夜,我想起秦源就會哭。我知道,哭說明我還愛着他。

  所以每天傍晚,我還會身不由己地去書店。可是突然有一天,書店關門了。

  我不甘心,仍然每天都去。在第三天的時候,書店終於又張開了。只是我一進去就覺得不對,因為那個清秀端莊的店主姑娘不在,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形容落魄、滿面鬍鬚的男人。這樣的男人坐在這間寧靜溫馨的書店裡,讓我感到很奇怪。

  我的視線離開他,朝留言欄看去,心裏徹底涼透。滿牆的紙片全都不見了,牆上又貼了一張乾淨的紙,上面什麼也沒有,牆前面的桌子上擱着一疊紙片。

  走的時候,我拿起一張紙片貼在牆上,在上面寫道我是默默,我每天都在這裡等你的消息。

  我出門的時候發現新店主正盯着我看。我停下腳步問「原來的店主哪兒去了?」

  新店主說「她去世了。」

  「啊?」我嚇了一跳,獃獃地看着新店主。

  新店主說「她是我的女朋友,三天前的晚上,她很晚都沒回家,給她打電話也不通,我來了之後,才發現她已經……**說,她是心臟病突發,可能遇到了強烈的刺激。」

  我的心痙攣起來「她遇到了什麼事情?」

  店主說「不知道。所以我決定把這家店開下去,直到查清楚真相。」

  

  2

  第二天傍晚我下樓的時候,發現前些天那個姑娘墜樓的地方擺了好多個花圈。那個姑娘拖到現在才出葬,一定是**才結案。我好奇地走近,看花圈上寫的輓聯,才知道死去的姑娘叫羅菁菁。

  其中一張輓聯是這麼寫的菁菁,對不起。

  沒有署名。

  大腦的神經在瞬間像被抽離似的,我失去了所有的感覺,眼前只有這五個字。

  因為我發現,「菁菁,對不起」的筆跡跟書店紙片上的「默默,對不起」是完全一樣的。雖然前兩個字不同,但是有形不似而神似的感覺,後三個字「對不起」就更別提了,完全就像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。

  難道這副輓聯是秦源寫的嗎?雖然我和秦源足夠親密過,但是我從來都沒有見過他寫的字。這在通信技術足夠發達的今天是不足為奇的事。

  幾分鐘後,我逃離了那堆讓我窒息的花圈。當我的大腦可以正常運轉的時候,我開始對這件事進行猜測。

  秦源是一個風流成性的男人,這樣的男人註定背了太多的感情債。我——林默默,和這個已經死去的羅菁菁都是受害者。只是羅菁菁比我的承受能力更差一些,選擇了絕路。

  這讓我突然可以站在旁觀者的角度看待這件事。我覺得她的死很不值,她的愛很不值,當然,我的愛也是不值的。這樣想的時候,我決定去書店把那個紙片撕掉,趁秦源可能還沒有看到的時候。

  可是,當我又一次站在書店裡的時候,發現那張紙片上居然有回復了我不是他,你找錯人了,別再來這裡了。

  吃驚的同時,我的腦子快速思索着,得出如下結論

  第一個結論,這行字跟「默默,對不起」的紙條,以及輓聯上的「菁菁,對不起」出自一人之手;

  第二個結論,有兩個可能,第一種可能這個人不是秦源,他早就見過我在他的紙條上的回復,從字體上認出我不是他的默默,或者他見過我本人,發現我不是他的默默。第二種可能,這個人就是秦源,他知道是我,但不願意再招惹我,因此說他不是秦源。

  所以,現在要弄清楚這個寫紙條的人是誰。

  我走到店主跟前,他正在一個角落裡碼書。我站在他身後說「你好,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?」

  他回過頭,似乎認出了我,對我點點頭。

  我讓他跟着我走,一直走到留言板前,指着那張紙條問「寫這個紙條的人是誰?」

  店主立刻搖頭「這我哪兒知道?每天留言的人那麼多,而且他們寫的時候,我一般都很識趣,離得遠遠的。」

  我失望地點點頭。

  他突然問我「你的名字叫默默?」

  我點點頭,然後想起了什麼,掏出手機,調出秦源的照片,遞到店主面前「你見過這個人嗎?他有沒有來過書店?」

  店主拿起手機,仔細看了一會兒,然後說「沒有。」

  我說「你剛才說每天留言的人很多,那來書店的人豈不是更多?你就這麼肯定沒有見過這個人?」

  店主說「姑娘,實不相瞞,自從我女朋友出事之後,我非常留意每一個來書店的人。」店主說著,從柜子里拿出一個本子,翻開讓我看,「這裏面記錄了每一個來書店的人,我都給編了號,每個人來幾次,每次來都做什麼,買什麼書,我記得都非常清楚。」

  我很震驚這個男人有這麼細膩的心思。當我提出想看看他的本子的時候,男人很戒備地拒絕了。

  我問「前幾天附近有個姑娘跳樓死了,你知道嗎?」

  店主說「知道,我是聽我女朋友說的,她說,那個跳樓的姑娘和她的男朋友都是書店的常客。」

  我吃了一驚,想起跳樓現場的那個很英俊的男人。一定是他!他可能就是寫輓聯的人,也是寫紙片的人。

  他辜負了一個也叫默默的姑娘,也辜負了那個已經死去的羅菁菁。但是,他與我無關。

  他沒有騙我,我真的是找錯人了。

  半個小時之後,我坐在陽台上,一邊喝紅茶一邊看書。下午的陽光剛剛好,風也剛剛好。我看累的時候,合起書,目光不經意地掠過樓下的風景。

  我看到一棵大樹下的木椅上坐着一個男人,白色的毛線衣,白色長褲,白色球鞋。他拿着一個手機在玩,頭靠在樹榦上,額前的劉海遮住了一隻眼睛,露出高高的鼻樑和尖尖的下巴。

  正是墜樓姑娘的男朋友!

  我的心忽然懸了起來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。我在想像着像他這麼英俊的男人,那個為他而死的羅菁菁長得什麼樣,被他傷害的默默又長得什麼樣。

  後來,他大概累了,把手機揣在口袋裡,躺在木椅上睡了一會兒。再後來,他走了。他走了五分鐘之後,我才看到木椅上還有一個白色的東西,好像是他剛才把玩的手機。

  我突然有了一個決定。我扔掉書,以最快的速度往樓下跑。我跑到那把木椅前面的時候,那隻手機還在。我看了看四周,沒有人,於是用最快的速度把手機揣進口袋,溜上了樓。

  直到我拿着手機重新坐在陽台上時,才意識到自己的行徑完全就是一個女賊。

  可是我一點兒也不後悔。我興奮地準備翻看手機里的信息時,眼角的餘光意識到了某種情況。我往樓下看,果然是那個人回去找他的手機了。他站在空蕩蕩的木椅前面,四處張望着,很不安的樣子。

  然後,他摸了摸口袋,又掏出一個手機來,是黑色的。他擺弄了一下那部黑手機,然後,我手裡的白手機開始鈴聲大作。

  我驚得差點跳起來,趕緊摁斷電話,關掉手機。

  我不知道他是否聽到了鈴聲,只看到他四處張望了一會兒,既不安又迷茫。他就那樣站了一會兒,終於走了。

  我回到房間,把手機開機,設置成靜音狀態,開始看手機里的短訊箱。

  收信箱里一共有五條短訊,全是一個叫盛蓮的人發來的。

  第一條「我相信你,可是我還缺少一些勇氣。」

  第二條「你別逼我,你逼得越緊,我就越害怕。」

  第三條「你是一個快樂至上的人嗎?為了快樂,可以不在乎許多東西?」

  第四條「好吧,也許我可以嘗試一次。我豁出去了。」

  第五條「好,聽你的。」

  這麼看,似乎不是很連貫。我又打開了發件箱,找到了機主發給盛蓮的五條短訊

  第一條「交往了這麼久,你還不相信我嗎?」

  第二條「少了勇氣,就少了許多人生的體驗,錯失了很多快樂,收穫了太多的遺憾。你不覺得得不償失嗎?」

  第三條「那我就不逼你。聊了這麼久,我還不知道你長什麼樣子,起碼讓我看見真實的你,行嗎?」

  第四條「可以這麼說。但我是一個很有底線的人。我跟你承諾過的事情就一定會做到。」

  第五條「那好,今天晚上你來我這裡吧。地址是青寧小區11號樓121號,敲門聲三下一頓為暗號。」

  我正在揣摩這些短訊的時候,手機又收到了一條新消息「對不起,我反悔了。我會從你的世界裏消失,就當我從來沒有出現過。」

  是盛蓮發的。

  我想了片刻,給盛蓮回復了一條短訊「好吧,保重。」

  這個時候,我有了一個大膽的決定既然那個男人沒有見過盛蓮的模樣,盛蓮也不會再聯繫他,那麼,今天晚上,我可以冒充盛蓮,走進那個神秘而英俊的男人家裡。

  

  3

  晚上八點,我站在了神秘男人的家門前。

  我鎮定自若,用了約定的暗號敲門。開門的果然是那個男人。

  我從他的眼神里看得出,他覺得我還算漂亮。他的嘴唇輕輕地抿了一下,就算是笑了。他穿着一件沒有一絲雜色的白色毛線衫,同樣是沒有雜色的白色棉布褲子,腳上是一雙白毛線鉤織的拖鞋。我很八卦地想,那一定出自某個織女之手。

  我的短靴踩在他家的木地板上,發出來的聲音讓我覺得這不是做夢。他讓我坐在沙發上,遞給我一杯水。

  但我不敢喝,只是道了謝,將杯子輕輕放在茶几上。帥哥盯着我看了一會兒,問「如果你準備好了,那麼現在開始吧。」

  我懵懂地點點頭,心裏一片茫然。我無法從他和盛蓮的短訊里猜出來他們要做什麼,但知道一定是一件非常冒險和刺激的事情。

 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。他站起來說「跟我來吧。」我跟着他,走進一個房間,裏面還有一個更小的套間。套間的門上貼着和牆一樣的壁紙,接縫處天衣無縫,因此根本看不出來那裡有一個門。

  我跟着他走進去的時候,裏面很黑。他把門關上之後才開燈,所以有那麼幾秒鐘,我們完全置身於黑暗。

  在我的雞皮疙瘩起來的時候,燈亮了。我看到這個房間完全是白色的,就像帥哥的白色毛線衫一樣,沒有一絲雜色。

  有什麼地方是純白色?酒店?不是,酒店只有床是白色的。還有什麼?醫院,對,是醫院。

  我想到醫院的時候,不只是因為視覺的聯想,我還聞到了只有醫院裏才能聞到的氣味。酒精的氣味。

  我的身體開始發顫。我很想問「你要幹什麼?」但又不敢問,怕他發覺我不是盛蓮。

  「我見過你。」他突然說。我嚇了一跳,以為自己穿幫了。絕望的瞬間,我看到屋子裡有一張鋪着白色床單的床,床頭放着一張桌子,桌子上擺着兩隻白瓷盤。一隻白瓷盤裡放着注射用的玻璃針筒和銀白色的針頭,另一隻托盤蓋着,不知道裏面放的是什麼。

  我的腦袋像是被什麼擊中了一樣,幾乎昏厥過去。我突然發現我真的是在夢裡,一個噩夢裡,一個做了二十年的噩夢。

  他見我像是被嚇壞了,於是嘴唇又抿了一下。他說「我在書店見過你。你真的叫盛蓮?」

  我立刻點點頭,卻馬上又搖搖頭。

  他說「嗯,你一定不叫盛蓮,你的名字叫默默,對吧?」

  我想,我冒充盛蓮這件事真的很傻。我天天去書店,如果他真的是寫紙條的人,他肯定見過我。

  我索性說「我叫林默默。」

  「哦……」他若有所思。「那麼,盛蓮是你的化名?」

  我有點呆。難道我沒有穿幫?於是我不置可否地笑笑,然後問「可以告訴我你的真名嗎?」

  他說「我對你說的就是真名。白羽,羽毛的羽。」

  白羽……這個名字倒是跟他蠻搭的。我正這麼想着,突然聽見他問「準備好了嗎?我們開始吧。」

  他一邊說著,一邊走到桌子前,將那個蓋着的白瓷盤掀開,裏面放着一把鑷子以及浸着酒精的棉球。

  我一秒鐘也不能在這裡待下去了。我呼吸艱難地說「別,別,我反悔了,我要走……」

  白羽的身體僵住,然後轉過頭來盯住我。這一刻,他的目光變得邪惡而且亢奮,與剛才的他判若兩人。

  我後退了幾步,往身後推了兩下。門開了,我跌跌撞撞跑出去,又穿過兩道門,才跑出了白羽家。

  白羽沒有追過來,所以我很順利地跑回了自己家。我把家門緊緊鎖住之後,才發現身上的汗水已經把內衣濕透了。

  我洗了個熱水澡,讓自己平靜下來。然後我躺在床上,又拿出白羽的手機研究起來。

  通話記錄被刪得乾乾淨淨,短訊箱里只有那十條短消息。所以通訊錄就成了唯一的線索。

  有意思的是,通訊錄里只有三個人的名字。這很奇怪,因為幾乎任何一個年輕人的手機通訊錄都不可能只有三個人。再聯想到白羽的身上還有另外一部手機,因此可以斷定這部手機的號碼是小號。

  這三個人的名字分別是盛蓮、蘭珛、方默默。

  方默默……方默默……讓我感興趣的是方默默。

  白羽寫在書店牆上的紙片就是給方默默的。

  「默默,對不起。」就是這句話讓我產生了誤會。看來,這件事情真的跟秦源八杆子打不着了。我既傷心,又覺得安慰。傷心是因為秦源真的把我忘了,安慰是因為秦源並不是事件里的花心男主角。

  我想到了一個問題——這部手機里沒有羅菁菁的號碼。如果羅菁菁真的是白羽的女朋友,那麼有兩種可能,一是這部手機是背着羅菁菁聯絡其他姑娘用的,二是羅菁菁的號碼太熟悉了,根本用不着存起來。

  我靠在床頭,打開筆記本電腦,連接到白羽的手機號碼對應的網絡運營商的網上營業廳頁面,在登錄號碼里輸入手機號碼,然後用白羽的手機發送查詢密碼的指令到客服中心,不一會兒收到一條短訊,裏面正是手機服務密碼。我把密碼輸入電腦,然後登錄成功。

  點擊「我的詳細信息」菜單,「客戶名稱」赫然寫着「白羽」。看來白羽沒有騙我,這真的是他的名字。看到他的身份證號碼,我知道了他的生日——1981年11月25日。看來他的樣子比實際年齡顯得年輕。

  然後,我點擊「詳單查詢」的菜單,查詢到近三個月的話單。

  查詢結果很有意思。

  一是只有通訊錄里的三個人的話單,並沒有第四個號碼,這就說明這部手機的確是白羽背着羅菁菁聯繫其他姑娘的。

  難道羅菁菁跳樓就是因為她知道了這件事?她無法接受白羽和其他的姑娘有染,衝動之下以死相抗?

  二是這三個人的通話記錄在時間上幾乎沒有交集。最初是跟方默默聯繫的,然後是跟蘭珛聯繫的,最後是跟盛蓮聯繫的。

  這說明白羽並沒有同時玩弄兩個姑娘,在某種程度上可謂是「專一」了。

  想到「玩弄」這個詞,我不寒而慄。白羽到底在做什麼?他的那個純白色的小房間,針筒、酒精棉球……這勾起了我童年就開始的噩夢。

  小時候,每次我生病的時候,媽媽都會帶我到他們單位的醫務室打針。那個穿白大褂的醫生長得很漂亮,但是打針好疼。有時候她會到我家裡串門兒,我一看見她就哭。可是那個阿姨還逗我,說是來給我打針的……

  我給自己倒了一杯熱開水,一邊喝一邊暖手。可是好幾杯開水下肚了,寒意還是沒有從心中驅散。我一直在想白羽到底要做什麼,肯定不會只是打針那麼簡單。難道……

  我想起來前幾天在網上看到的一則新聞,是說有人會以網友的名義誘騙涉世未深的姑娘,然後麻醉了,割開身體,把一隻腎取走,然後再縫上,泡在冰塊里,醒來後,手邊還有電話和「溫馨提示」,提示不要動,趕緊打120急救電話。這還是有點良心的人做的,如果遇到徹底滅絕人性的人,受害人就會性命不保,到時候全身的器官都成寶貝了……

  對,一定是這樣。白羽肯定是個騙子!他一定是花言巧語把姑娘們騙過去,然後實施陰謀。羅菁菁肯定就遇到和我相同的情況,而且受到的驚嚇和刺激比我更多,因此在驚惶中墜下樓去。

  我該怎麼辦?要不要報警?

  不,我手裡沒有任何證據,報警反而會打草驚蛇。如果不報警,我就有兩種選擇一,以最快的速度遠離這一切,以確保自己的安全;二,暗中搜集證據,揭開有關白羽事件的真相。

  

  4

  我沒有急於做出決定,一直在猶豫和糾結。第二天早上,當我再一次打開白羽那部手機的時候,發現上面有一條短消息把手機還給我,然後忘記昨天的事,否則你會死得很難看。

  我想了想,回復短訊除非你先告訴我真相,然後我會把手機還給你,並且發誓絕不說出去一個字。

  我等了很久都沒有等到白羽的回復,看來他不願意和我正面交鋒了。我是假裝強硬,實際上害怕得要命,一整天都沒敢出門。

  天快黑的時候,我終於做出了決定——將這件事追查到底。我也說不清楚為了什麼,就算為了那個和我同名的方默默吧。

  我用白羽的手機撥打方默默的號碼,可是方默默的手機停機了。我又撥打其他兩個姑娘的號碼,對方都關機了。

  這個結局讓我很失落。我窩在沙發里無聊地擺弄着白羽的手機,突然發現方默默的資料里還有她的QQ號碼。

  這個QQ號碼讓我像打了雞血一樣,立刻去開筆記本電腦。我用了一個從未用過的QQ號碼,把昵稱改為「默默」,申請加入方默默的QQ號碼。

  在申請信息里,我寫道我是你的朋友。

  雖然我和方默默素昧平生,但我在心裏已經把她當成朋友了。

  讓我驚喜的是,對方很快就通過了我的申請。對方的QQ昵稱也是「默默」,這讓我感覺很親切。

  「你是誰?」對方先開口了。

  我說「請問你是方默默嗎?我是林默默。」

  對方說「我不是方默默。林默默是誰?」

  我說「我找方默默有點事,請問她在嗎?」

 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才說「方默默不在,她已經失蹤很久了。」

  我大吃一驚。方默默失蹤了?!

  我問「你是誰?我可以和你聊聊嗎?」

  沒想到對方比我還痛快「好,最好我們能當面聊聊。」

  他(她)這樣說,我卻有點退縮了。對方是不是好人?如果是像白羽那樣的壞人怎麼辦?或許,對方就是白羽本人也未可知……

  當我在QQ窗口說「好的,明天吧,我們約個地方」時,我被自己嚇住了。

  我覺得自己正向著可怕的深淵跌進,已經沒有了回頭的可能。

 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起床了。我拿着白羽的手機跑到他上次丟手機的木椅前,對着昨天白羽發來短訊的號碼發了個信息「手機在丟失的地方,請速取。」

  然後,我把手機放到木椅上,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家。

  我不敢開家裡的任何一盞燈,躲在陽台上等白羽去取手機。風很涼,我穿得很單薄,當我藉著路燈的光芒看到白羽走到木椅前時,我打了個噴嚏。

  這聲響很清脆,我覺得一公里外都能夠聽見。我看見白羽轉過身向我藏身的陽台張望。我緊緊捏住鼻子,把第二個噴嚏憋了回去。

  午後一點是用方默默的QQ號碼的人與我約定的時間。我準時到了青城圖書館後面的廣場。秋天的午後,陽光很好,樹葉輕輕地墜落在我的身邊。

  當我看清楚來人的時候,吃驚得說不出話來。不是白羽,也不是不明身份的陌生人,正是書店的老闆。但是我第一眼竟然沒有把他認出來,因為他把滿臉的鬍鬚刮掉了,頭髮也理短了。他把自己弄得清爽之後,我發現他居然是個難得一見的帥哥。不僅帥了很多,而且看起來還很年輕。

  他這個樣子才跟那個清秀的女店主登對。我想,他平時一定是每天都刮臉的,那幾天他之所以沒有刮臉,一定是因為女朋友死了,他太悲傷了。

  他臉上的表情和我一樣驚訝,確切地說,是驚喜。他說「原來是你啊,我還以為是哪個無聊的人跟我開玩笑呢。原來你也認識方默默呀。對了,我記得你也叫默默的,是吧?」

  我說「我叫林默默。」

  我看到廣場上有一處空地放置着健身器材,於是建議他到那裡說話。我們並排坐在健身器上,開始交談。離遠了看,倒像是一對親密的情侶。

  我說「其實我不認識方默默。事情是這樣的……」我從他書店裡的那張紙片講起,談起了秦源帶給我的快樂以及傷害,對往事的懷念以及迷惘。

  他認真地聽着,時常用很乾凈的眼神看我。這種眼神又讓我想起了秦源,不過秦源的眼睛裏比他多了溫暖。

  我講了白羽,講了我親眼目睹羅菁菁墜樓慘死,還講了白羽那間恐怖的白室。

  他聽完,想了一會兒,問我「你說白羽的手機里有三個人的名字,一個是你冒充的盛蓮,另一個是方默默,還有一個呢?你沒有說。」

  我說「蘭珛。那個字很少見。你認識方默默,那麼這個蘭珛你認識不認識?」

  我這句話還沒有說完,他的臉色已經變了。他的表情告訴我,他認識這個蘭珛。

  他說「你不知道嗎?她就是我死去的女朋友。」

  我的眼睛瞪得大大地,看着他,腦海里浮現出那個眉目清秀的店主姑娘。原來她叫蘭珛。原來她也認識白羽。

  他說「現在該我給你講了。」

  我說「先告訴我你的名字。」

  他說「我叫喬安。你想知道什麼?關於方默默,還是蘭珛?」

  我其實一直都對方默默這個人最好奇,可是現在,我對蘭珛更好奇了。我說「從你的女朋友開始講起吧。你一定不知道她認識白羽對吧?那麼你認識白羽嗎?」

  喬安說「雖然我今天才知道他叫白羽,但是我已經認識他一段時間了。他也是我書店裡的顧客,你知道的。由於他的長相和打扮都很出眾,所以我格外留意他。當我從其他顧客的交談中得知,那個叫羅菁菁的女生就是從他的住所跳下去的時候,我對他更關注了。」

  喬安繼續說「他每天都會來書店一次,這一點和你很像。只不過,他是每天上午書店開門不久就來,而你是每天傍晚才來。所以,他如果在書店見過你,一定是在傍晚的時候,在書店外面偷窺。」

  我問「白羽去書店都做什麼呢?」

  喬安說「他從來都沒有買過書,甚至連書都沒有翻過。他每天都會在休息區喝上一杯不放糖的豆漿,似乎把我的書店當早餐店了。不過,我留意了,書店的留言板他是每天必看的。所以,我覺得,他每天是打着喝豆漿的幌子去看留言的。」

  我思索着「難道他是在關注着我的留言?他以為我就是那個方默默?所以他在暗中觀察誰是寫留言的人?而且,他有了結論,我不是方默默。對了,我們本來是要說蘭珛的,卻說到了白羽。那麼將錯就錯,關於白羽,你就了解這麼多嗎?」

  喬安說「就這麼多。那麼我們來說蘭珛吧。其實我認識她的時間並不長,只有三個月。你很驚訝?其實我想說,三個月並不代表時間很短。有的人認識十年了卻還是陌生,有的人在一起只有三個月,卻覺得相識了一輩子那麼久。」

  我的眼眶忽然熱起來「喬安,你說得對!我和秦源在一起的時間也很短,但是我們……」我沒有再說下去,我突然覺得我沒有資格說這些話。秦源離開我,說明只是我一廂情願而已。

  喬安看到我哭了,有點無措,摸了摸衣袋,掏出一包手帕紙來。我是第一次見到帶手帕紙的男人。我用喬安的手帕紙擦眼睛,聞到了茉莉花的香氣。

  我平靜下來,繼續聽喬安說「我認識她的時候,她的書店已經開了一年多了。其實我並不是在書店認識她的,而是在其他場合。當然,我們怎麼認識的不重要。我很喜歡她的書店,我工作不忙的時候,每天都會在她的書店裡待一會兒。喝飲料,聽音樂,看書,總是有事做。當然我做的最多的事還是看她,她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姑娘……所以,她走了之後,我就在最短的時間把工作辭了,給了她父母一筆錢,把書店盤了下來。所有的東西我都沒有改動,還是原樣,除了店主不同。可是自從我做了店主,我每天在店裡只會做一件事,那就是想她。我會經常出現幻覺,看到她在整理書架,看到她招呼顧客。有時候我會看到她在窗邊靜靜坐着,看着我,於是我們就那樣看着,看着。」

  喬安說得很動情,我卻感覺寒氣刺骨。他看出了我的異樣,苦笑着「別害怕,我沒有失常,你就當我在做白日夢吧。」

  我問「蘭珛的事情調查清楚沒有?」

  喬安的眼神一黯,搖了搖頭「書店那裡人口多,外來人口又佔了大半,所以調查起來相當困難。而且那條街道比較小,沒有安裝攝像頭。我想,我接替蘭珛做店主,還有一個目的,就是等知情者告訴我真相。我相信,那天晚上一定有人看到了什麼,而且跟蘭珛的死有關。」

  我說「那你現在有沒有想到,蘭珛的死跟白羽有關呢?」

  喬安激動起來「當然想到了。不僅蘭珛的死跟白羽有關,羅菁菁的死也跟白羽有關,方默默的失蹤還跟白羽有關。」

  我也激動起來「方默默,你又是怎麼認識她的?而且還用她的QQ號。」

  喬安說「方默默是我以前的同事,曾經喜歡過我,但是我覺得她心機太重,沒有和她在一起。」

  我問「方默默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姑娘?你說得具體一些。」

  喬安說「方默默比我小一歲,看起來卻比我大,並不是她長得老,是因為她打扮得比較成熟。當然,她還是很漂亮的,很懂得跟異性的相處之道。所以,她是很受男人歡迎的一類女生。」

  我苦笑「這類女生,通常是女人排斥的對象。我一直認為,男人喜歡的女人,與女人喜歡的女人,是不一樣的。」

  喬安說「很有道理,我從來沒有看到方默默有比較好的同性朋友。說到這裡,那我問你,女人喜歡的女人是什麼樣的?」

  我想了想說「女人喜歡的女人,就是蘭珛那樣的。好看但是不張揚,越品越有味道。」

  喬安微微一笑「我也喜歡這類女人,我不也成女人了?」

  這個時候,我覺得有一些奇怪。今天我見到的喬安,似乎完全從蘭珛死亡的陰影中走出來了。雖然他處處表現出對蘭珛的愛意,可是並沒有過於悲傷。這個問題只是在我的心裏想了想,並沒有問出來,因為不但無禮而且殘酷。而且,我憑什麼知道他內心的真實想法?也許,他只是將悲傷隱藏起來了。

  我轉移了話題「方默默是什麼時候失蹤的?」

  喬安說「兩個多月之前。方默默以前每天都會給我打電話,可是從那以後就沒有再打了。然後我就聽說她失蹤了。其實我一直不以為然,像她那樣的女人,交幾個男朋友,跟他們玩瘋了不回家不是奇怪的事。奇怪的是,我發現所有認識方默默的人都不知道她的下落。我不死心,就天天掛着她的QQ號碼——哦,那個密碼其實是我破譯的——每見她一個朋友,都會問有沒有見到方默默。可是沒有,然後,今天,你就出現了。」

  我問「你為什麼對方默默這麼大興趣?你是不是自己也不願意承認,你是喜歡她的?」

  喬安說「除了蘭珛之外,我不會喜歡別人的。」

  我很想對喬安說「可是蘭珛已經死了,你遲早會喜歡別人的。」但是我沒說,我覺得和他說這些話毫無意義。

  我說的是「咱們現在已經把所有的事情串在一起了,線索都指向白羽。下一步我們怎麼辦?」

  喬安想了想說「我明天去找一個警局的朋友,了解一下羅菁菁到底是怎麼墜樓的,然後把知道的情況告訴你。」

  我舉雙手同意。

  臨走的時候,我忽然發現喬安的側面很好看。有稜角的眉骨,線條柔和的鼻頭,微微翹起來的嘴唇。我有一點臉紅,我從來沒有這樣細看一個男生。然後我又想,我只是花痴一下而已嘛,又沒有動心。再說,喬安看我的目光雖然和秦源一樣純凈,可是裏面卻沒有溫暖,是冷冰冰的。

  冷冰冰的,就像秦源離開後的世界。

  

  5

  第二天下午,我剛剛從午睡中蘇醒的時候,喬安打來了電話。在電話里,喬安告訴了我關於羅菁菁的事。

  羅菁菁是白羽公開的女朋友。雖然白羽之前交過不少女朋友,而且至今還會有一些關係曖昧的女生,但是她和白羽交往的時間是最長的,快兩年了。他們雖然也會鬧彆扭,但大部分時間還是很好的。羅菁菁是大多數男人心目中最完美的戀人——長相標緻,性格溫柔,知書達禮。

  出事的那天並非偶然。雖然羅菁菁的脾氣很好,可是總是因為一些別的姑娘而對白羽疑神疑鬼。偏偏白羽是那種很容易招花惹草的男人,時間長了,羅菁菁就得了一種很可怕的心理疾病——抑鬱症。這種說法是有根據的,市精神病院心理諮詢室就有她的病歷,從病情來看,時好時壞,並且有自殺的傾向。

  出事的那天正好是周六,兩個人都休息在家,本來約好下午去看電影的,可是臨出門前,白羽接了一個電話,是他原來的戀人打來的,想問白羽借點錢。

  這個電話被羅菁菁聽了個清楚。掛了電話,羅菁菁的意思是舊戀人肯定以借錢做為幌子,目的是想跟白羽舊情復燃。白羽卻不承認,並且表示不和羅菁菁看電影了,要和舊戀人見面。兩個人因為這件事糾纏了一個小時。後來,羅菁菁見白羽執意要去赴約,一怒之下,跑到陽台上跳了下去,當場殞命。

  喬安講完了。我說「聽起來倒像真的,雖然劇情有點狗血。」

  喬安說「事情是真的,**已經證實了。白羽的舊戀人馬上就要結婚了,根本沒有跟他複合的意思。借錢是真的,因為準備婚房和結婚用品,他們手頭很緊,所以想跟白羽借一點,沒想到引出了這樣的事。舊戀人很自責,但表示不會為羅菁菁的事負一點責任,羅菁菁那樣做是小題大做,有病。」

  我問「喬安,你相信事情是這樣嗎?」

  喬安說「我覺得事情越是合情理,就越是有問題。但是所有的證據都證明這是真的,而且,因為當天是周六,好幾個休息在家的鄰居都說聽到了白羽和羅菁菁的吵架聲,甚至有一個鄰居聽見羅菁菁喊了一句『白羽,有她沒我,有我沒她!』」

  我說「這句話表面上看是在爭風吃醋,但是並不能充分證明白羽的清白。還有,我覺得這些事可能都是真的,但是,這些事情一定會讓羅菁菁跳樓嗎?或許,完全可能是白羽利用這些條件實施謀殺,把羅菁菁扔下樓。」

  喬安說「有道理,也許白羽不是謀殺,是在情緒激動的時候失控殺人也未可知。不過,你不要忘了羅菁菁有抑鬱症,她有自殺的傾向。遇到這些事情,心理健康的人應該不會自殺,可是羅菁菁就不同了。」

  我說「拋開這些事情不說,說說白羽的那間『白室』。羅菁菁的墜樓案里有沒有關於白室的記載?」

  喬安說「我特意叮囑朋友留意一下卷宗里的現場情形,可是沒有這方面的記錄,更沒有提到那間白室。」

  我說「那間白室的門和牆壁的顏色相同,並且白羽家那樣的單元房,套間里再套一個房間的布置是罕見的。因此**可能並沒有發覺那間白室吧。」

  喬安說「也許即使**發現了,也沒有發現可疑的線索,或者被白羽給糊弄過去了。」

  我說「我覺得那間白室大有文章。那裏面一定藏着一個不為人知的驚天秘密。」

   喬安說「你準備怎麼辦?這件事本來和你一點關係都沒有,你這樣做很危險。」

   我說「可是和你的關係重大不是嗎?如果你認為我是你的朋友,那麼就和我有關係。」

   喬安說「我和你只是萍水相逢而已,朋友算不上。」

   我有點兒語塞,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「你這麼說是為了不牽連我嗎?」

   喬安竟然說「是的。」

   我本來已經打算和喬安聯手調查了,誰知道喬安根本沒有這個意思,雖然他是為了我好。我不喜歡勉強別人,更不喜歡改變別人,所以,我淡淡地說「好吧。」

   掛了電話後,我長時間呆坐在沙發上,想這件事。許多支離破碎的情節凌亂地閃現。我突然想到,喬安說方默默失蹤了。可是在我的世界裏,失蹤的人不止方默默一個,還有一個人,那就是秦源。

   我一直認為秦源在我的世界裏消失,是為了離開我,證據是他發來的那條短訊「默默,對不起。」從那以後,他的QQ永遠是離線狀態,手機是關機狀態。

   而這個時候,我想到了另外一種可能。

   雖然方默默的失蹤和秦源的失蹤看起來八杆子打不着,可是我竟然想到一起了。我不知道這是女人的直覺呢,還是冥冥中有一種力量在引導着我。

   我開始心神不定起來,急於知道答案,一刻都不能再等。

   

  6

  一個小時之後,我來到了青城市文學院。文學院里有一座樓,青城幾乎所有的雜誌社都彙集在這座樓上。秦源所在的《美尚》雜誌社也在這裡,四樓最後一個房間,我去過幾次。

  我敲開這個門的意圖很簡單——看看秦源在不在。如果我親眼看到他安然無恙地坐在角落裡忙碌,那麼,不管他理不理會我,哪怕根本就沒有看到我,我也可以安心離去。

  門開了,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個衣着前衛的短髮姑娘,化着很漂亮的容妝,問「你找誰?」

  我的聲音微微顫抖「我找秦源,請問他在嗎?」

  姑娘立刻搖頭,露出異樣的眼光「你是他什麼人?秦源早就不在這裡了。」

  我的心突然就往下沉,但是下面深不見底 ,使得我恐慌不已「你知道他去哪兒了嗎?」

 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,就聽見門裡有個聲音說「默默,是你嗎?」然後,跑出來一個優雅柔美的長髮姑娘,見到我就說「默默,你也不知道秦源去哪兒了嗎?」

  我下沉的心終於見了底。谷底黑暗而冰冷。

  長發姑娘是秦源的同事,知道我跟秦源的關係。所以她見我來這裡找秦源,便發現事情有多嚴重了,正如我發現事情有多嚴重。

  我詳細問了長發姑娘關於秦源的情況,驚訝地發現秦源開始曠工的那一天,正是他發來「默默,對不起」這條短訊的第二天。而發短訊的那天是周日,不上班。之後,雜誌社的人便與秦源失去了聯繫。一周後,雜誌社按照相應的紀律,單方面解除了和秦源的工作關係。我感嘆雜誌社的人沒有將這件事按照失蹤對待,沒有報警,這種行為非常冷漠的同時,也想到自己不是也沒有去查清楚真相嗎?難道我和秦源之間的感情,真的就可以用一條短訊而結束嗎?可是,我又覺得委屈,不管發生了什麼,秦源為什麼不告訴我,怎麼可以只用一條短訊就把我打發了?

  我決定去秦源住的地方找他。我之所以沒有先去他的住處而先到雜誌社,是因為我實在是沒有勇氣面對那樣的場面門開了,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一個陌生的漂亮姑娘,很親密靠在秦源身上,用警惕的眼神打量我……

  秦源的住處離雜誌社不是很遠,我打了輛車,花了十幾分鐘就到了。我一口氣爬到第六層,稍稍定了定神,按了門鈴。

  五分鐘之後,我確信不會有人給我開門之後,從包里掏出一枚鑰匙。

  這枚鑰匙是秦源給我配的,但我從來沒有用過。如今它派上了用場。

  門打開了,我走進去,發現一切幾乎沒有變化,和我們在一起時差不多。唯一的變化就是地板和傢具上蒙上了一層塵埃。

  我獃獃地站在房間里。這個時候,我才明白——如果可以選擇,我寧願選擇面對秦源和他的新歡一齊出現的場面,也不願意對面這樣的事實。

  秦源真的出事了。我正在想秦源可能會出什麼事的時候,門鈴響了。

  我打開門,看到了一張似曾相識的臉,想起來是秦源的房東。從房東處了解到,秦源大約就是和我發了訣別的短訊前後沒有再回過這裡的。房東很久聯繫不上秦源,該交房租了,正好看到我,想起來我是秦源的女朋友,所以趕緊找過來。

  我編了個秦源家裡有急事要處理的謊言,以秦源女朋友的身份替秦源交了兩個月的房租,然後留下我的手機號碼。我說我要在這裡待一會兒,讓房東先走了。

  我想,我或許可以從秦源這裡找到關於他失蹤的蛛絲馬跡。

  雖然這麼翻他的東西不是我所希望做的,但我別無選擇。秦源是個有點輕微潔癖的男人,物品放得很有序,所以我翻找起來很順手。我沒有找到他的手機,也沒有看到類似信件、紙條那樣的東西,更沒有發現日記本。最後,我把注意力集中到了秦源的筆記本電腦上。

  一款小巧的白色筆電,我曾經用過,但沒有亂翻過他的文件夾。

  我開始大海撈針般在他的電腦里翻騰,找一些我無法預知的東西。

  我沒有放過任何一個文件夾,就算上面已經標明了內容。電腦里幾乎沒有一個多餘的文件夾,沒有一個不知所云的文件。系統文件、應用軟件、遊戲、電影、電子書……似乎並沒有反常的情況。我甚至沒有看到一般情況下年輕男人的電腦里應該有的那類片子。也許是因為秦源沒有這個癖好,也許是因為秦源看過即刪,也許是因為秦源用特殊方式隱藏了文件。

  這樣想的時候,我悲哀地發覺我根本沒有了解過秦源。

  我打開照片的文件夾,看到照片是按照時間整理的,時間跨度雖然長達五年,但是並不算多,開始我以為是秦源不大拍照,後來發現,文件夾的時間是秦源依據導入電腦的日期整理的,因此文件夾雖然少,但每個文件夾里的照片非常多。我用縮略圖的模式批量瀏覽着,大多都是風景照。秦源喜愛旅行,這不奇怪。而且照片里幾乎沒有秦源本人的照片,更沒有我臆想出來的與美女的合影。

  我突然想,也許秦源是去旅行了,或者在旅行的過程中遭遇到了意外。這樣想的時候,我放棄了電腦,開始翻箱倒櫃找他的寶貝相機。但無果,加上我並沒有找到他的身份證、駕駛證等證件,因此更證實了我剛才的猜想,秦源外出了。

  我繼續回來看翻他的照片。文件夾就要翻完了,就在我的猜想就要確定的時候,我突然發現了一個很特別的文件夾。這個文件夾不是純日期命名的,而是日期和英文混合著,所以混在正常的文件夾里。

  一打開這個文件夾,我就立刻從白天跌入了黑夜。我的身體開始發冷,既而心生恐慌。只看了幾張照片我就看不下去了。我的手指劇烈地抖動着,幾乎無法操作鼠標。

  這些照片里全是一些診所里,護士給病人進行肌肉注射的場景。大部分照片畫面模糊,光線昏暗,人物離鏡頭較遠,一看就是偷拍的。

  秦源怎麼會有這種變態的愛好?我在恐懼之餘,感到了噁心。

  直到這時,我還是不願意相信這是秦源本人偷怕的。也許他僅僅是喜歡收藏這些圖片吧。這麼想的時候,我把鼠標放到了照片的縮略圖上,點擊右鍵,選擇屬性,點擊摘要,系統顯示出來拍照的相機型號——果然就是秦源的相機。

  我徹底絕望了。想到我曾經與他甜蜜纏綿的場景,我感到一陣後怕。原來我曾經和一個魔鬼相愛過!

  我利用秦源的電腦做的最後一件事是看他的QQ登錄信息。我點開小企鵝,然後點賬號後面的黑色小三角,顯示出這部電腦所登錄過的QQ賬號。

  有兩個。第一個是我熟悉的主賬號,另外一個是陌生的,昵稱「童年」。我開始嘗試破譯密碼。

  我憑藉著和他的所謂的熟悉度,試着他可能會使用的密碼。在試到第二十多個密碼時,QQ終於不再報錯,小企鵝搖搖晃晃地登上了!

  我先登錄的是秦源主賬號,見上面只有寥寥的幾個人,基本上都是熟識的同學和朋友,而且,也沒有特別的離線消息。

  而當我用相同的密碼隱身登錄上另外一個賬號,QQ里的頭像開始瘋狂閃動,消息鋪天蓋地洶湧而來。

  那些好友發來的信息讓我目瞪口呆,他們的消息基本都是一個內容——問他為什麼這麼久都沒有上線,還打不打算見面了。

  這些人基本都是外地的,而且聊天記錄都是一片空白,顯然秦源平時很小心,每次聊天完畢都把聊天記錄清空。

  這些QQ好友中,只有一個男性,而且是本地人,昵稱是「白色翅膀」。

  白色翅膀——白羽,這個人一定就是白羽!原來秦源真的認識白羽!我點擊了聊天記錄,也是一片空白。白羽的狀態是在線,我強忍住給他發消息的念頭。我想,千萬不能打草驚蛇。

  關了電腦,離開秦源的家時,我有恍若隔世的感覺。我再度判斷了秦源的下落,應該有兩個可能。一是去見她的某個女網友了,這種可能還很大,他去之前給我發了那個訣別的短訊。這麼想的時候,我心裏如同被一千把刀切割一般疼痛。我和秦源也是在網上認識的。所以,我也許就是那麼多與他聯繫密切的女網友中的一個,最多也就是佔了個近水樓台的便利,與秦源同城。

  第二個可能就是,秦源的失蹤跟白羽有關聯。證據之一是他們有着相同的「愛好」,證據之二是他們在QQ里有聯繫。

  我猶豫着要不要告訴喬安。拿出手機,號碼卻沒有撥出去。我忽然想,我憑什麼相信喬安?我曾經那麼相信秦源,那麼愛他,可是結果呢?我心裏又痛了,強忍着不哭出來。我把手機放回口袋,決心一個人把這件事查個水落石出。

  

  7

  天剛剛黑下去的時候,我穿了一件不引人注意的黑色外套,戴了一副大墨鏡,用劉海遮住額頭。我悄悄地潛入了白羽家的樓房,準備碰碰運氣,看看能不能發現什麼。

  白羽家門的貓眼裡透出了一絲光線,告訴我這個時候白羽在家。我把耳朵貼在門上,聽裏面的動靜,只一會兒,就聽到有人在說話。

  是一男一女的聲音,男的是白羽。我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麼,心裏像長了草一般。這個時候,我突然很想像電影里的特工一樣,在白羽家裡裝上竊聽器,甚至是攝像頭,這樣就可以知道他在做什麼了。嗯,一定要將竊聽裝置放在那間詭異的白室里……

  我這麼想着的時候,突然聽到有腳步聲傳來。我渾身一激靈,趕緊縮回身體,像只小貓一樣,一下就躥上了高一層的樓梯。

  我聽見門打開,又關上,然後是高跟鞋的聲音。我探出半個腦袋,見白羽家的門已經關好,於是裝着從容不迫的樣子下樓。我穿的是橡膠底的運動鞋,所以聲音很輕,但樓道里的燈還亮着,我經過白羽家門口的時候,忽然覺得白羽此刻就躲在門後,目光從貓眼裡穿出來,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刺進我的身體。

  我走出樓道的時候,看到了那個姑娘的背影。她扎着馬尾辮,穿白色上衣黑色超短裙。

  我一直跟在那個姑娘身後。出了小區,她沒有坐車,而是一直步行。這正合我的心意,方便跟蹤。雖然天色已晚,但她身上的白衣很顯眼,一直沒有逃脫我的視線。

  我一直跟着,直到她鑽進一間不引人注意的網吧。我猶豫了一下,裝作找人的樣子,推開網吧的門,在門口晃了一下又出去。我看到白衣姑娘已經找到位置坐下來。我看到了她的側面,那是一張看起來非常年輕的臉,卻化了很濃的妝,感覺蒼白和怪異。

  我在網吧門口等了一個小時,才看到白衣姑娘走出來。我活動了一下發麻的雙腿,繼續盯梢。這次只走了十分鐘,她就拐進了一個大門。門口寫着某某大學的招牌,原來她還是在校的學生。

  我想都沒想就跟着她走進校園。剛進校園,我就聽到一個人喊了聲「盛蓮!」。白衣姑娘一回頭,和一個追上來的短女女生打了一個招呼,然後兩個人一起往校園裡走。

  我停住了腳步。不用再跟下去了,白衣姑娘的身份已經清楚,原來她就是盛蓮。她最終還是沒有經受住白羽的蠱惑,進了白室。

  我出了學校,回到了盛蓮剛剛去過的那家網吧。盛蓮剛才坐的位置還空着。她只是將卡拔掉,主機沒有關閉。我趕緊去前台辦了一張上網卡,在那台機器前坐下來,插上卡,打開IE瀏覽器,發現歷史記錄都在,便開始查看盛蓮剛才打開的網頁。

一個是開心網,一個是網易郵箱,還有一個是新浪博客。

  我感興趣的是新浪博客。博主的名字是「蓮兒」,博客的名字是「一朵蓮的天荒地老」,博客的背景是一朵盛開的白蓮花。

  我的心臟興奮地跳動着。這正是盛蓮的博客,她剛剛更新了一篇博文,題目是「興奮後的虛無」。

  內容不多,只有短短的兩段

  

  我信了他的話,以為連日來積累的痛苦和壓力真的可以釋放,最起碼有所緩解,可是我錯了。那個白色的房間,那個一塵不染的房間,卻不是純凈的天堂,而是罪惡的地獄。

  興奮之後是虛無,漫無邊際的虛無,讓我覺得身體只剩下一具軀殼,而靈魂卻在受着譴責和煎熬。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,開始即是結束。

  

  我仔細琢磨着這兩段話,想像着那間白室里,剛剛上演過什麼樣的場景。白羽肯定達到了自己的目的,可是盛蓮卻沒有感覺到快樂,相反是空虛和自責。我的心裏浮起一絲欣慰,看來盛蓮姑娘還有救。

  我又翻看了盛蓮以前寫的博文,基本上是在訴說著兩個主題失戀了,很痛苦;面臨畢業,壓力大。

  走出網吧時,我在想一個問題白羽現在見過了盛蓮,一定知道我是假冒的。我現在最明智的做法就是逃離這一切,越早越好,越遠越好。

  可是,渴望知道真相的感覺卻越來越強烈。

  

  8

  我花了整整一周的時間蹲點,摸透了白羽日常活動的規律。這一周把我折騰得夠戧,不過收穫很大。白羽每天下午四點到六點都會雷打不動地去附近的一家網球館打球,每次都是打到再也揮不動拍子了才作罷。於是,我把行動的時間定在了四點半到五點半之間。

  我在網上買了一套價值不菲的開鎖工具和開鎖秘笈,進行了臨時抱佛腳式的研究。一天一夜之後,我便掌握了各式各樣的開鎖技巧。

  第二天白天我一直睡到下午三點。三點半的時候,我坐在白羽家小區對面的咖啡館裏,點了一杯咖啡慢慢地享用着。三點五十分,我看到白羽背着網球拍走出小區。四點二十分,我確信這個時候白羽正在網球場上揮汗如雨,於是悄悄地走出咖啡館,走進白羽家的樓。

  雖然我知道白羽家這會兒沒人,還是將耳朵貼在門上聽了一會兒才放心。我戴上薄手套,從挎包里拿出開鎖工具。門鎖比我想像得難開一些,但總算搞定了,而且沒有被人撞見。我套上鞋套,溜進去,關好門。房間里的陳設和我那天來時一樣,冷色調的家裝,沒有多餘的東西,沒有灰塵。我走進卧室,在貼着牆紙的牆壁上找到暗門,然後,輕輕一推就開了。我記得沒錯,這道門沒鎖,因此省了不少力氣。

  我剛剛將白室的門推開,就聽到了一個異常的聲音。我的身體僵住,全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動。然後,我聽到了要命的鑰匙捅進鎖孔的聲音。

  糟了!白羽竟然回來了!

  我懵了,忘記了白室是最危險的地方,想也沒想就撲了進去。我剛把白室的門關好,就聽見了輕微的,卻是清晰的腳步聲。

  這個時候我才發現我竟然在最危險的地方。我驚慌失措地找着可以藏身的地方。窗帘——不行,白色的太透明,我穿着黑色的衣服;壁櫥——我拉了一下,竟然是鎖着的,這個時候我沒有任何開鎖的時間和能力;傢具——桌子椅子凳子都沒有藏身之處;床——下面是實心的,無法鑽進去,上面的被子太薄,不可能藏一個人……

  我聽見腳步聲已經到了白室的門前,心中最後的僥倖——白羽回家後不會來白室,很快就會離開——破滅了。

  我背靠牆壁站着,驚恐萬狀地看着白室的門,腦海里一片空白。

  彷彿只是在眨眼之間,又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那麼漫長,門終於開了。

  走進來的人看到我的同時,我也看到了他。四目相對,都是驚駭萬狀。因為我有準備,所以我的情緒收斂得比他快。他的驚駭延續了好一會兒,他說「默默,你怎麼在這裡?」

  我說「喬安,你嚇死我了!我還以為是白羽。」

  喬安又問了一遍「默默,你怎麼在這裡?」

  我反問「你怎麼也在這裡?」

  喬安看了我一會兒才說「你還是不願意抽身而退。好吧,既然你的好奇心這麼大,我也沒有權利阻止你,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吧。」

  我說「我絕對不止是好奇。我又發現了一些事情,證明這件事與我的男朋友,不,前男朋友秦源有關係。」

  喬安問「你發現了什麼?」

  我說「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,等出去再說。你是怎麼進來的?」

  喬安說「大概和你是一樣的。我說我怎麼沒有看見你進來,原來你換了裝扮。這一身很不錯,你穿什麼都好看。」

  喬安這麼誇獎我的時候,眼睛裏的表情卻是淡漠的。但不管怎麼樣,他的話讓我很受用。我緊繃的神經鬆弛多了,吐了口氣說「咱們要抓緊時間了,他隨時都可能回來。」

  喬安「嗯」了一聲,然後開始四處搜尋起來。我發現他也戴着手套和腳套,差點笑出來。喬安的表情卻一絲不苟,不願意放過任何一個細節。

  喬安研究的重點是桌子的抽屜。

  喬安說「默默,你有沒有聞到一股味道?」

  我說「是醫院的味道吧?我對這個氣味非常敏感。我小時候是個藥罐子,是醫院的常客。」

  喬安一邊試圖打開抽屜一邊說「我幾乎沒有得過病,有病也不看醫生,自己就好了。白羽的職業是醫生嗎?」

  我說「不知道。我發現他從來不上班,但過得挺滋潤的,也許是自由職業吧。」

  喬安已經用他那套和我差不多的開鎖工具打開了第一個抽屜。打開之後,醫院的味道更濃了。我湊過去,見裏面放了兩個白瓷盤。喬安小心翼翼地把兩個瓷盤拿出來放在桌子上,打開,一個白瓷盤裡是棉簽和酒精棉球,另一個白瓷盤裡是注射器和針頭。

  喬安默默地看了一會兒,然後照原樣放回。不一會兒,他打開了第二個抽屜。

  是滿滿一抽屜的注射針劑。喬安一盒一盒地往外拿,發現大部分是VC注射液,還有一些注射水和生理鹽水。

  喬安把第二個抽屜放回原樣,然後打開最後一個抽屜。

  他把抽屜打開之後,身體就僵住了。可是他蹲着,脊背將我的視線擋住了,我看不到裏面是什麼。過了片刻,喬安的身體開始顫抖,頻率很快,是那種不由自主的抖動。這讓我既恐懼又好奇,同時還很擔心他。

  喬安終於站起來了,手裡拿着一串白色的鏈子。我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,不明白喬安為什麼對這條鏈子反應這麼大。於是我有點膽怯地朝抽屜裏面看了一眼,發現竟然空空如也。

  他說「這條手鏈是蘭珛的。」

  我吃了一驚「你確信?」

  喬安把鏈子拿到我的眼前說「你看,這條鏈子是我找銀匠定製的,本來是一對,每條鏈子上都有一隻小魚。蘭珛的星座是雙魚。」他用另一隻手將那條小魚捏起來「你看,小魚的背面刻着兩個字母,Q和L,是我和她名字的第一個字母。蘭珛出事的那天,手上只剩下一條手鏈了,我一直找不到另外一條,原來在這裡!」

  喬安的臉色更陰沉了,像是隨時會下一場雨。我安慰他說「鏈子在這裡,只能證明蘭珛的死極有可能和白羽有關,但不能證明蘭珛來這裡做過什麼。」

 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,便看到喬安的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下來。我的心莫明其名一陣痙攣,說不清是難過還是感動。我第一次看到一個男人在我面前落淚。我知道,喬安真的很愛蘭珛,就像我一直愛着秦源,所以才無法接受現實。

  喬安用我遞給他的手帕紙把眼淚擦乾,將那條鏈子放回原處。然後,他站起來,走到壁櫥前面。

  我們現在的搜索對象僅僅剩下這個壁櫥了。而且,我覺得這裏面會大有文章。

  「這上面有鎖,而且,看起來很難打開。」我說。

  「不是很難打開,是根本就打不開。」喬安說,「這是一把密碼鎖。」

  我吃了一驚,見鎖孔旁邊真的有一個圓形物體,上面刻着數字。

  喬安不甘心地擺弄了幾下密碼鎖,然後嘆了口氣。我把耳朵貼在壁櫥上,過了一會兒,我叫道「喬安,這裏面有人!」

  喬安嚇了一跳,不相信我的話。我示意他也把耳朵貼上去。他照做,過了一會兒說「默默,你不帶這麼嚇我的。這裏面沒有人,你也別自己嚇自己。」

  難道是我聽錯了?可是,我剛剛明明聽到了呼吸聲。

  喬安說「這個壁櫥這麼嚴實,不透空氣,怎麼可能有活人在裏面呢?」

  我想了想,也是。可能是我太緊張了,疑神疑鬼。

  喬安說「默默,我們走吧,白羽隨時有可能回來。」

  我點點頭,和他一起離開白羽家。

  喬安說請我吃晚飯壓驚,我拒絕了。然後他讓我去他的書店坐會兒,喝杯茶也行。他的邀請既不熱情也不冷淡,透着一股自然而然的勁頭。我想起來我有好久沒有去那家書店了,於是就跟着他走。

  路上,我把盛蓮的事告訴了喬安。我問他的想法,可是喬安一直沉着臉不說話,於是我也沉默。

  已是深秋,書店門前種着兩棵法國梧桐,泛黃的葉片落了一地,喬安也不掃,任由它們鋪成金黃色的地毯。我從上面走過去,感覺妙不可言。

  我坐在書店裡,喝一壺喬安給我泡的茉莉香片。窗戶打開着,風輕輕將窗帘掀起來,窗外有葡萄架,葡萄架上掛着幾串風鈴,叮叮噹噹地響着。

  我想起了蘭珛,這些一定都是那個蘭心惠質的姑娘的傑作。而喬安繼續把這家書店經營下去,應該就是對他們的愛情最好的交待。

  喝完茶,我的心情好了許多。喬安一直在書架前忙碌着,還是不說話。偶爾有一兩個顧客光臨,天色就快黑下來了。

  我忽然想起來有很久沒有去看留言板了。我剛站起來,就有一個人在外面喊「送快遞嘍!」

  喬安出去收快遞的時候,我在看留言板。我發現我寫的那張紙條沒有了。難道是喬安撕掉了?還是白羽撕掉了?我這樣想的時候,聽見喬安發出了驚訝的叫聲。

  我回過頭,看到喬安捧着一個盒子發獃,那個盒子一定是剛才送來的快遞。喬安忽然說「默默,你快來看。」

  我看到盒子上面的快遞單上,收件人的名字是蘭珛的。再看寄件人,我不由也是一聲驚叫——羅菁菁!

  死去的羅菁菁給死去的蘭珛發了一個快遞,這件事太不尋常了。

  我和喬安手忙腳亂地把盒子打開,裏面竟然是兩盒茶葉。

  喬安說「送快遞的人說,這個郵件因為他們一個員工的失職,延誤了送件。你看,寄件的時間居然是一個月前!」

  我說「這就對了,這是羅菁菁死前寄出來的。羅菁菁為什麼要寄茶葉給蘭珛?蘭珛喜歡喝茶嗎?」

  喬安說「不是一般的喜歡。蘭珛喜歡的事物很多,但最喜歡的是茶、花和音樂。但蘭珛卻幾乎不養花,說擔心把花給養死了,但茶和音樂她是每天都會享受的。只是,蘭珛走了之後,我就不再放音樂了。我受不了那種氣氛,會讓我覺得蘭珛還在,讓我想她想得發瘋。」

  我注意到,喬安一直淡漠的眼睛裏,忽然浮出來一層溫情。我赫然明白,原來喬安一直試圖用淡漠去掩飾內心的一切。這個時候我忽然很羨慕蘭珛。

  喬安說「羅菁菁能夠送茶給蘭珛,說明她們的交情不算淺。但為什麼羅菁菁死的時候,蘭珛並沒有提到她跟羅菁菁熟識呢?只提到她和男朋友經常來買書。」

  我說「那麼,你會不會認定蘭珛的死跟羅菁菁有關呢?或者說,跟白羽有關呢?」

  喬安說「即使不是這個包裹,我也認定蘭珛的死跟白羽有關。蘭珛的手鏈在白羽那裡……」

  我心有不忍地說「在沒有真相大白之前,你不要胡思亂想……」

  喬安卻笑了「我只是說蘭珛的死跟白羽有關,其他的什麼也沒有說。我從來不會懷疑蘭珛的人品。她不會去做那些齷齪的事,更不會背叛我……」

  我覺得這個話題實在有些尷尬,於是趕緊岔開「對了,白羽這段時間有沒有來過書店?那張紙條是他撕掉的嗎?」

  喬安說「白羽這些天沒有來過,紙條是我撕掉的。寫紙條的人太多了,我經常得把舊的撕下去。」

  我說「白羽不來書店,是不是證明他心虛呢?」

  喬安沒有回答我的話,而是看着包裹單說「我想,這個包裹的意義還是很重大,這上面有羅菁菁的詳細住址。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到那裡看看?」

  我想都沒想就說「好啊,我和你去。」

  喬安說要等書店打烊再去比較好,我就用看書來消磨時間。可是我一頁書也沒有看進去,心裏一直想着那些事情。後來,我想起了什麼,用手機上網,網絡收藏夾里有盛蓮的博客,我每天都去看,但一直沒有更新。

  而這個時候,我發現盛蓮的博客更新了,更新的時間正是下午我和喬安在白室的時間。

  博文的標題是比恐懼還恐懼。

  博文的內容仍然只有兩段

  

  我又去了。我真恨自己,為什麼要任由他人擺布?可是,第一次的恐懼、空虛和羞恥之後,我竟然無端開始回味那一次的場景來。他真的很帥很溫柔很體貼,讓我無法抗拒。

  然而,又一次進入白室之後,我又後悔了,而且比第一次更後悔。這一次,疼痛沒有讓我恐懼,因為他很溫柔。讓我恐懼的是,我聽見白室的壁櫥里有人在笑!那是獰笑!我差點嚇昏過去,可是他卻說是因為藥物的作用,我產生了幻覺。我不信,那只是VC注射水,只會讓我的皮膚更美麗,怎麼會產生幻覺呢?所以,我絕對不可以再去那裡了,那是全世界最恐怖的地方!

  

  我的手機險些就從手中落下來,掉到茶杯里。我激動地把手機塞到喬安手裡,讓他看這篇博文,嘴裏不停地說著「我說的沒錯吧,壁櫥裏面有人!」

  喬安看完博文,沉吟了片刻說「默默,你說,如果壁櫥裏面有人,那麼會是誰呢?難道是——方默默?」

  我說「很有可能!可惜盛蓮的博文沒有寫清楚,甚至沒有提到那個人是男是女!喬安,你說,裏面會不會是秦源?」

  說完這句話,我打了個冷戰,不敢再想下去。

  喬安拍了拍我的肩膀說「咱們先別胡思亂想了。這會兒沒有顧客了,我把店門關了,咱們先去羅菁菁的住處看看吧。」

  

  9

   我們按照地址找到了羅菁菁生前的住處。那是一幢簡陋的出租房,兩室一廳,是羅菁菁與別人合租的。合租者是個和羅菁菁年紀差不多的姑娘,大大咧咧的,叫陳苓,聽說我們是羅菁菁的朋友,於是很熱情地請我們進去坐。

  羅菁菁出事後,她在外地的父母來這裡簡單地收拾了一下羅菁菁的遺物就走了。羅菁菁的那間房子還空着,陳苓一時還沒有找到合適的合租者。

  陳苓說,她和羅菁菁是大學同學,關係一直不錯,她出事後自己很傷心。我和喬安對視一眼,覺得我們找對人了,便開始把話題引向羅菁菁和白羽的關係上面。

  陳苓說「菁菁上學的時候一直沒有找男朋友,她的眼光很高。直到畢業之後,她才突然說自己找到了喜歡的人,就是白羽。我見過白羽幾次,說實話,他的外表足夠誘惑幾乎所有的姑娘,但是,我總覺得白羽對她有點敷衍。像白羽那樣的男人其實是很沒有安全感的,雖然菁菁從來沒有掌握比較靠譜的證據,但是吃醋是三天兩頭的事。偏偏菁菁不算是個豁達的姑娘,對待白羽也缺少骨氣,所以我覺得白羽拋棄她是早晚的事。只是沒想到,菁菁那麼痴情,會為了白羽命也不要了。何必呢!男人長得帥有什麼用?對女人好不好才是最重要的。」

  我說「你確定菁菁是自殺嗎?她出事前有什麼苗頭嗎?你們住在一起,你應該能感覺到的。」

  陳苓說「菁菁有抑鬱症,我陪她看過醫生。出事前的那兩天,我看到菁菁總是一個人偷偷哭。我問她,她說是跟白羽吵架了,她懷疑白羽還和別的姑娘有瓜葛。所以,我雖然很難接受菁菁跳樓的事實,但是覺得她應該是自殺。還有,白羽是不可能殺菁菁的。他並不愛菁菁,怎麼會做這樣的事呢?再說,**都調查過了,菁菁就是自殺。」

  我突然覺得這個陳苓這些天一定憋了一肚子話,見到我們總算可以打開話匣子了。

  喬安問「羅菁菁有沒有留下什麼?」

  陳苓說「菁菁的台式電腦留給我了。菁菁的父母用不着這個東西,又不好帶走。」

  喬安說「那能不能讓我看看那台電腦?我懷疑羅菁菁並不是自殺,在找線索。」

  陳苓瞪大了眼睛「你們是**嗎?**不是調查過了嗎?」

  喬安說「我們不是**,是羅菁菁的朋友。如果你相信我們,能把電腦讓我們看看嗎?」

  陳苓想了想,點點頭,把我們帶到電腦前。

  我一邊看喬安擺弄電腦,一邊聽陳苓絮絮叨叨地講着羅菁菁的事,但內容上毫無新意。

  不一會兒,喬安好像發現了什麼。我湊過去,見他打開了一個叫做「心情空間」的文件夾,裏面是一些WORD文檔,每個文檔的題目都是諸如《日記某年某月某日》這樣的文章。

  陳苓不屑地說「傻瓜都能看出來是日記,但是你能打開嗎?都是設有密碼的。」

  陳苓這麼說,已經表露了兩個問題。一是她也曾經窺視過這些文件(究竟是在羅菁菁死亡之前還是之後就不好說了),二是她打不開,因為文件有密碼。

  我暗笑的時候,看到喬安不露聲色地打開網頁,百度出了一個OFFICE在線破解的玩意兒。看來喬安的水平並不在我之下,無論是偷入私宅還是當網絡黑客。也許他還有更大的本事,看來我曾經打算跟他做拍檔查真相的想法是很好的,不過大約也是因為喬安自認為有點能耐,因此並不屑於我這個女流之輩跟他湊熱鬧。

  我看着他很快就將文檔打開,心裏有微微的失落。但我很快就被羅菁菁的日記吸引了。

  老實說,看羅菁菁的日記,真的不是一件省力的事。只讀了兩大段,我就被她那邏輯混亂、病句連篇、不知所云的文字給弄得抓狂了。我開始奇怪白羽毛怎麼能夠容忍這樣的姑娘做自己的女朋友。

  看了兩篇之後,我總算適應了她的文風,可以從大段大段的文字里總結出來中心思想。其實日記的篇幅並不多,只有六七篇而已,而且都是在短短的十幾天里寫的。看來,羅菁菁並沒有寫日記的習慣,平時可能根本就不寫東西,所以才會寫得那麼混亂不堪。

  第一篇日記的大意是,她發現了白羽和某個姑娘做了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情。但她沒有提及那個姑娘的名字,也沒有提是件什麼事。她說「白羽能忍受他的事我能忍,不能忍我忍了,忍了就忍了,但是白羽這種事情,偷情我也能忍,為什麼是這種事情?不是瞎想出來的我,是真的存在的時候,我還真的能忍嗎?」

  雖然措詞和語法極為混亂,但是我梳理出來的意思是羅菁菁寧願忍受白羽跟別的姑娘上床,也不願意看到白羽跟別的姑娘做那樣的事情。那樣的事情究竟是什麼,我和喬安都是心知肚明,所以剩下陳苓一個人不得其解。

  接下來的幾篇日記,都是羅菁菁描寫自己糾結的心情。其中有一篇日記里,我看出來她的意思是想跟白羽好好談一談,弄清楚他為什麼要那樣做。可是白羽根本不願意跟她談那些事。白羽只是說他愛羅菁菁,而且只愛羅菁菁,不會再愛別的姑娘。如果羅菁菁愛他,並且能夠容忍他繼續做那樣的事情,那麼兩個人還會繼續做情侶,並且他會娶她。

  但羅菁菁並不能夠說服自己接受白羽的條件。於是,羅菁菁跟白羽提出了一個讓人瞠目結舌的想法——她願意代替那些姑娘,做白羽喜歡的事情,但是白羽必須跟那些姑娘完全斷絕關係。

  白羽的態度當然是拒絕了。於是羅菁菁在表達了自己的失望、憤怒、傷心、壓抑的心情之後,說自己第一不會放棄白羽,因為愛他,第二不會縱容白羽繼續放縱自己,因為愛他。她會用實際行動去證明。

  日記到這裡完結,這是羅菁菁寫的最後一篇日記,日期正是羅菁菁墜樓的前一天晚上!

  真相既呼之欲出,又更加撲朔迷離。看羅菁菁的最後一篇日記,包括之前的日記,只是在敘述自己混亂的心情,並沒有透露出輕生的意圖。

  但又不能排除這個可能,那就是羅菁菁第二天又跟白羽談判了,又是以失敗告終。羅菁菁一時想不開,於是跳樓。我把這個可能跟喬安說了,喬安說,他很同意我的這個想法,自殺的人裏面,其實很少人是有預謀的,大部分人都是一時衝動尋的短見。

  我問陳苓電腦里有沒有羅菁菁的照片。羅菁菁說有,於是幫我們找了出來。

  照片非常多,而且相當一部分是羅菁菁跟白羽的合影。讓我吃驚的人,羅菁菁竟然屬於那種「初看很驚艷,越看越耐看」的女生,不但人長得美,而且氣質溫柔典雅,裝扮時尚得體。她站在英俊的白羽旁邊,他們就是一對璧人。我真的無法把這麼美好的姑娘與那些混亂不堪的文字聯繫在一起。我寧願認為,羅菁菁的文字之所以那麼混亂,只是因為那些事情讓她的心情混亂了。

  我和喬安一起離開羅菁菁生前的住處時,喬安不由感嘆了一句「自古紅顏多薄命吶!」

  我想,這句話不只是在感嘆羅菁菁,也是在感嘆蘭珛。

  我接口道「所以,做一個普通女人,有普通女人的好處。」我心裏卻在想,普通女人有啥好處?只配被男人甩,而且還是被那樣齷齪的一個男人甩……

  喬安聽了我的話,看了我一眼,沒說什麼,也沒有任何錶情。

  我低下頭,用力踢了一腳路上的石子。看來在喬安的眼裡,我的確是一個普通的姑娘。

  「默默,你那個男朋友有消息了嗎?」喬安忽然問我。

 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,我並不想告訴他,秦源跟白羽其實是一類貨色。我只是說「沒有。」

  之後,喬安沒有再說什麼,我也沒有。喬安一直把我送回家。而我,也沒有表示推辭或者感謝,我總覺得,兩個人之間,一說這些話就很見外。

  我只是在分手的時候問「喬安,我能經常去你那裡喝茶嗎?」

  喬安說「好啊,歡迎歡迎。」

  我很鬱悶地上樓了。沒有哪句話比這句話更見外了。

  

  10

  我是第三天晚上去的書店。我一到書店,喬安就用眼神示意我有話要說。

  我仍然坐在那個靠窗的位置,喝喬安給我泡的茉莉香片。深秋的夜晚,我聞着這種茶葉獨有的春天的氣息,看着喬安忙完自己的事情,然後拿着一個本子向我走過來。

  他坐到我的對面,把本子擺在我的面前。他穿着豎條紋的棉布襯衣,深灰色厚風衣,脖子上圍着一條藍色的蟠桃花針法的棉線圍巾。

  我的視線沒有落在本子上,卻看着他。他的頭髮像是有一段日子沒理了,劉海有點長,更襯出眼神的清澈。他的鼻子很有型,鼻樑硬朗,鼻頭柔和。他的嘴唇中間厚兩邊薄,線條優美。他的臉型很像聖鬥士紫龍……

  「默默!」喬安說話了,「看本子,這是我這兩天搜集來的資料。」

  我回過神來,臉一紅,把頭使勁往下低,像個近視眼一樣看本子。

  我一邊看,一邊聽喬安講解。

  「白羽的情況,從行為來分析,應該屬於心理異常。他給年輕姑娘進行肌肉注射,應該是施虐行為的一種。他給對方製造的痛苦會給他自己帶來極大的快樂和滿足。分析原因,他可能在生活中遭受到挫折和欺凌,或遭受過異性的拒絕和侮辱,因而形成報復和反抗心理。也有可能出於自卑感的補償作用,即由於自己存在某些缺陷或家庭不完滿,借對異性採取暴行,表現出男性的優越感。」

  我提出了異議「像白羽這樣的大眾情人型男人,長相帥,靠外表就足夠吸引各式各樣的姑娘,怎麼可能會自卑?怎麼可能還要通過這種方式得到滿足?」

  喬安說「我通過那個做**的朋友,對白羽進行了一些調查。有兩件事情很重要,一件是白羽三歲的時候,他的父母就離婚了,並且誰都沒有要他,他跟爺爺奶奶生活在一起。在白羽十五歲的時候,爺爺奶奶在一年內相繼去世。這些都給白羽的精神造成了很大的傷害,這可能就是原因。當然,這是我們已知的,肯定還有一些事情是我們無法想像的。心理學認為,人在童年中的經歷對他的一生至關重要。」

  我點頭「看起來很靠譜。怪不得白羽的眼神里有一種同齡男人沒有的東西,看起來桀驁不馴,其實是為了掩飾內心的脆弱。」

  喬安說「是啊,一個人的表象和內心總是會存在巨大的反差。」

  我看着喬安,心裏在想,他這樣好看的、溫和的外表下面,是怎樣的內心世界呢?

  喬安見我不說話,繼續說「第二個重要的事情是,喬安畢業於護士學校,曾經做過幾年男護士。」

  我吃了一驚「真的?那為什麼後來不做了?他是做了男護士之後才有這個癖好呢,還是因為這個癖好而去做男護士呢?」

  喬安搖頭「這個就不得而知了。不過,一個男人去學護士專業倒是不常見的事情。」

  我說「真的很奇怪。這個世界沒有真正美好的東西,如果有,也只是看上去很美而已。」

  說這話時,我也想到了秦源。經過幾天的內心掙扎,我已經徹底決定和那段有關秦源的往事決裂了。我甚至慶幸我們認識的時間還不長,我還有足夠的時間自拔。

  喬安說「我們接著說那些姑娘。從我們了解的信息來看,那些姑娘並不是受白羽的脅迫,她們是自願的。」

  我說「我認同。雖然裏面有白羽誘惑的成份,但是白羽尊重她們的意願。那一次,我冒充盛蓮去白羽家時,落荒而逃,但是白羽並沒有阻攔我,否則我根本跑不出去。」

  喬安說「是的。人體在遭受適當的疼痛時,腦內會分泌出一種物質,叫做『腦嗎啡』,腦嗎啡會導致人體快感並且上癮。所以,這就是那些姑娘的行為最根本的緣由。你知道嗎,其實,中醫的針灸,在某種程度上,也有這種作用。」

  我聽得目瞪口呆。

  喬安說「據盛蓮博客上講,白羽在白室裏面是個很溫柔很體貼的男人,而且外表英俊,因此,那會是一個不可自拔的深潭。」

  喬安這樣講的時候,我不由得心神蕩漾起來。但我馬上強迫自己放棄這個念頭,我暗暗對自己說林默默,你不能這樣,你和她們是不同的……

  喬安忽然說「對了,默默,你這兩天怎麼沒來書店?你在做什麼?」

  我一呆,忽然想起來前天晚上喬安那句「好啊,歡迎歡迎」。我曾經一度非常介意這句話,但是現在忽然覺得,喬安說「歡迎」的時候,內心是真實的,態度是真誠的。

  我的心底泛起來絲絲縷縷的甜蜜。我問「你猜猜我做了什麼事情?」

  喬安略微想了想,問「你是不是在研究密碼鎖?」

  我驚叫「天呢,你怎麼知道?!難道你在偷窺我?」我說完,才覺得這句話稍有不妥,有些尷尬。

  喬安說「我沒有偷窺,我猜到是因為……」

  我搶過話「因為你也在研究密碼鎖,是不是?」

  喬安吐出一口氣「小妮子,你總算聰明一回。」

  喬安沒有叫我默默,而是叫我小妮子,讓我暗自開懷。這兩天,我除了決定與往事決裂,除了研究密碼鎖,還發生了一件事發現我喜歡上了一個男人,這個男人就是喬安。

  我笑「那請問你的研究成果如何呢?」

  喬安微微一笑「我的成果你可以現場驗證。你呢?」

  我總算看到喬安笑了。他笑起來的時候,我發現他的目光竟然溫暖起來。可是,這溫暖很快就收回了。喬安一本正經地說「明天下午四點,如何?」

  我同意,然後發現時間不早了,於是決定回家。讓我有點失落的是喬安沒有送我。他說「時間不算太晚,你住得也近,自己回去吧。我想在這裡再待一會兒。」

  我心情低落地出門,越走越黯然傷神。我想,喬安的心裏,肯定還是只有蘭珛,他是不會喜歡上我的。不過,我又想到,蘭珛才離世,喬安如果這麼快就把她忘記,甚至移情別戀,那該是個多麼薄情寡義的男人呀。

  想到這裡,我又覺得欣慰了。而且,我現在雖然喜歡喬安,但並不打算再進行一場戀愛。戀愛太辛苦,太傷神,太受折磨,讓我暗戀着他就足夠了。

  

  11

  我心情輕鬆地走到樓下,剛剛準備進樓,便看見黑暗中躥出來一條黑影。我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,那個黑影已經撲上來,一隻手卡住我的喉嚨,另一隻手捂住我的嘴巴。然後,他用盡身體所有的力量,在極短的時間裏就把我拽入了黑暗中。

  這個時候我才感覺到極度的害怕。這個人想做什麼?是殺人?是劫財?是劫色?這樣想的時候,我不由得全身癱軟,大腦一片空白。

當我的意識稍微復蘇的時候,感覺到一把刀架在了脖子上。「乖乖跟我走,不然殺了你!」耳邊有一個聲音說。這聲音很熟悉,是白羽!

  我除了乖乖跟他走,別無選擇。我感覺到脖子很疼,有血流出來。我想說,你傷到我了,可是我的嘴被他的手堵住,根本說不出話來。當白羽終於停下來的時候,燈亮了,我被白羽帶到了他的家裡。

  白羽把門關好,然後把刀子扔到地板上。刀子在大理石地磚上彈起來一下。我看了一眼,見上面竟然是乾淨的,一點血跡也沒有。

  我微微舒了口氣,可能是我太緊張了,以至於出現錯覺。

  白羽一把將我推到牆壁上,用兩隻胳膊肘頂着我的肩膀。他手裡沒有刀,我便敢反抗了。可是我的手剛剛抓住他的頭髮梢,他便一甩頭,然後胳膊肘一用力,我的胳膊一陣強烈的酸麻,垂了下來。

  白羽抓住時機,把我的兩隻胳膊扭到背後,然後把我的身體反過來,正面貼着牆,將我的手捆起來。他捆我手的時候,我顧不得胳膊的疼痛,用腳使勁去踹白羽。可是,被白羽兩腳就踢得坐在了地上。

  白羽往我的嘴巴上貼膠布的時候,我的眼淚唰唰地往下掉。一是疼,二是害怕,三是委屈。從小到大,還沒有人這樣粗暴地對待過我。

  白羽看到我的表情,微微怔了一下,眼睛裏竟然透出了一點柔情。他說「我也不想這樣對你的,可是你為什麼要假裝成盛蓮騙我?你叫林默默對吧?你偷着進過這裡是不是?你都知道些什麼?」

  我說不出話,只是瞪着他,眼淚還在流。

  他說「你哭也沒用。不過你放心,我不會殺死你的。我帶你到一個好地方,你一定喜歡的。」

  他走在我後面,用手推着我向前。儘管腿很疼,但是我不敢再反抗了。他說不會殺死我,而且他的表情也告訴我他不會殺死我。但是,他要做什麼?他在把我推向白室……

  白室還是那樣白,一點兒也沒有變。本來,按計劃,明天下午四點,我和喬安會出現在這裡。但是計劃趕不上變化,我提前來了,而且,看起來還要爽約。

  白羽將白室的門關好,然後看了看我。他看我的眼神令我毛骨悚然。然後,他的眼神落向那個壁櫥。

  他放下我,走到壁櫥跟前,開始擰密碼鎖。

  在預想中,本來應該是明天下午,喬安和我比賽擰這把鎖的。現在看來,比賽取消了。

  白羽很熟練地把密碼鎖擰開了,然後,他把壁櫥的門打開。

  壁櫥的門是推拉式的,所以,現在,壁櫥的一半展現在我們面前。

  我看到一個人在裏面,可是因為裏面很黑,我看不清楚那個人的模樣。

  白羽說「去吧,我知道你一直在找他。」

  我的全身一震,然後,以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速度撲向壁櫥。因為我的胳膊被捆着,速度太快,身體失去了平衡,倒在壁櫥前面的地板上。

  可是我已經看清楚了,裏面的人正是秦源。

  儘管我有過這種猜測,但當我真的看到秦源在裏面的時候,還是覺得整個世界像是顛倒了過來。

  壁櫥里的空間很大,秦源坐在一張椅子上,身體綁成了一個粽子,臉上也貼着膠布。他的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,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我。

  他的臉色蒼白,頭髮長得像個女人。四目相對,千般疑問,萬般迷惑,然而苦於不能說話。

  白羽走進壁櫥,把椅子往裡挪了挪,然後又在裏面扯過一把椅子,把我放在上面,像捆秦源一般把我捆在椅子上。

  白羽捆完之後,還覺得不滿意,把我和秦源的椅子擺了又擺,然後才作罷。他說「你們這樣挺好的,在一起不會孤單。默默,你放心,我會很好地照顧你的。夜裡,我會讓你很舒服地躺着睡覺,白天坐着,然後,會讓你吃幾次東西,上幾次廁所。我這會兒還有些事,所以一會兒再來。」白羽說著,打開壁櫥里的一盞壁燈,壁櫥里瞬間亮堂堂的,有點刺眼。秦源的臉顯得更白了。

  「秦源,你應該感謝默默,讓你不再獨處黑暗裡。」白羽說完便將壁櫥關上,一切平靜下來。

  我和秦源就那樣坐着,互相看着。我臉上的眼淚還沒有干,不知道自己會是啥模樣。秦源最初的震驚已經平復,這個時候,眼神里是關切和焦灼。這本應該會是令我心動的眼神,可是,此刻,我竟然一點也不為之所動。

  相反,我看着秦源,從內心深處感到厭惡。不管他為什麼被白羽捆在這裡,他是不是無辜,但是他電腦里的那些照片是我這輩子看到的最醜惡的東西。我想,我不會再原諒他,更不會再去愛他。

  秦源顯然讀懂了我的情緒。畢竟是曾經相愛過的情侶,我的心思逃不過他的眼睛。秦源的頭偏向了一邊,不再看我。他一定知道我知道了。他無法面對我,無法面對我們曾經有過的感情。

  我的注意力離開秦源,瞥向別處。這個壁櫥里,除了我們和兩把椅子之外,沒有其他東西。但是我注意到,秦源後面掛着一個白色的帘子,帘子後面還有一些空間。

  不知道那裏面是什麼?為什麼還要用白布隔開?

  我用喉嚨發出了一點聲音,吸引來秦源的目光。然後,我用眼神示意秦源,問他後面是什麼東西。

  秦源的臉突然就變青了,目光里全是驚恐。他搖了搖頭。

  他是不知道,還是不說?我不明白。我又示意了他一次,但他不再理我,把眼睛閉上了。

  我們不再有任何交流。我一直在琢磨怎麼出去,直到白羽再次出現。

  他真的讓我們躺着睡覺了。在睡覺之前,他還讓我們倆分別去了一次洗手間。他在白室里打了地鋪,讓我們躺上去,然後用棉被裹起來,再纏上繩子,真的包成了粽子。成為粽子的我,躺在那裡,渾身一動也不能動。

  第二天天不亮,白羽便叫我們起床了。吃早點的時候,白羽一直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。他說,只要我們試圖呼叫便會殺死我們。於是我乖乖地吃飯,又乖乖地被白羽重新綁在壁櫥的椅子上。

  白羽走後,我向秦源點點頭,意思是,我們可以出去的。

  秦源卻對我搖了搖頭。我不知道他是不明白我的意思,還是想說,我們出不去的。

  

  12

  我在等待四點鐘。

  只是,我不確定如果喬安沒有聯絡上我,會不會自己來打開密碼壁櫥。不過,我對喬安能夠打開密碼鎖有十足的把握。並不是因為我對喬安的技術有信心,而是昨天白羽開鎖的時候,我記住了密碼。

  如果喬安打不開密碼鎖,那麼我可以提醒他。我不能說話,但是我可以用腳踢壁櫥的地板,他發暗號。

  時間很難熬,特別是在沒有鐘錶的情況下。我的手機早就被白羽拿走了,我不知道白羽會不會把手機關機。我擔心的是,如果白羽沒有關機,喬安又聯繫我,那就麻煩了。打電話應該還好,如果發短訊就糟糕了。

  在我焦躁不安的時候,秦源卻顯得很安靜。也許他適應了這裡的環境?他被關了多少天?難道從他失蹤的那天就被關進來了嗎?我曾經兩次來過這裡,秦源肯定聽到了,他會怎麼想?我不由朝秦源看過去,卻見他閉目養神,猶如老僧入定。但在我看來,他就是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式。

  大概過了幾個世紀那麼久,我終於聽見了動靜。但是我並不確定這聲音是白羽的還是喬安的。直到壁櫥外傳來開密碼鎖的聲音時,我的心臟突然在胸腔里橫衝直撞起來——是喬安!白羽不是這麼開鎖的。

  喬安用了很長時間才把鎖打開——也許時間並不長,只有三五分鐘,但在我看來很長。就在我以為喬安打不開鎖了,準備敲暗號的時候,鎖開了。

  壁櫥的門開了,我看見喬安的臉出現在眼前。這一刻,我的眼淚又開始奔涌。喬安獃獃地看着我,想說話,卻沒有說出來。然後,他的臉上露出了釋然的表情,釋然里,還有關心。

  這是我看到喬安第二個溫暖的眼神。喬安肯定一直在找我,他很擔心我出事了。現在,他按我們的計劃來這裡打開密碼鎖,看到我,總算放下心來。

  喬安是關心我的,這讓我的眼淚流得更歡了。

  「默默,別哭,我帶你走。」喬安說完這句話,才看到了裏面還有一個人。他先是被嚇了一跳,緊接着向我投來疑問的目光。

  秦源早就看到了喬安,而且明白他是來救我們的。所以秦源的目光激動起來,與之前的他判若兩人。

  喬安剛剛把我嘴巴上的膠布扯掉,我就突然喊起來「喬安!小心!」

  我的話音還沒有落,喬安便從我眼前消失了——我低下頭,看他已經倒在了地上。白羽的臉出現在我的眼前,那張臉從來都沒有像此刻這樣邪惡。

  「哈哈哈,」他笑起來,「你覺得他們兩個人在一起還不夠,也來湊熱鬧嗎?好吧,我滿足你的願望,把你們三個人關起來,讓你們——三角戀,哈哈哈!」

  我的汗毛全都豎了起來,覺得寧靜的白室有陣陣寒氣掠過。

  白羽是用網球拍把喬安擊昏的。他把昏過去的喬安按照我和秦源的方式綁起來。

  白羽在我嘴巴上重新貼上膠布。我在此之前竟然沒說話,因為喬安昏迷着,我說什麼他都聽不到。而我跟秦源已經無話可說,對白羽則是忍着不說。我現在只能順着他,不能惹着他。他的精神已經不正常了,所以什麼事情都可能幹出來。

  白羽把喬安塞進了壁櫥——的確是塞,因為壁櫥已經放不下第三把椅子了,所以喬安只能背靠牆壁坐在裏面。

  白羽關上壁櫥之前說「你們不要怕無聊,待會兒這裡會有一場精彩的演出。林默默,你曾經假扮的那個女主角馬上就要出場了,你是不是很期待?」

  這個時候,我才發現,此刻的壁櫥門跟剛才是不一樣的,門上面竟然有一大塊玻璃!

  我看了一眼秦源,發現他正瞪大眼睛看着玻璃外面的白室。

  我忽然全明白了——這個壁櫥門是雙層的,外面那層裝着一塊特殊的玻璃,外面看不到裏面,裏面卻可以看到外面。

  原來,每次白羽和那些姑娘在白室時,秦源都是能看到的。包括我冒充盛蓮那次,以及我和喬安來白室找線索那次!

  我頓時覺得脊背發涼,倒吸一口涼氣。

  我忽然想,秦源是不是很喜歡待在這裡呢?

  十五分鐘後,白羽又出現在白室里。

  不止他一個人,還有盛蓮。

  盛蓮今天和白羽一樣,也穿了一身純白色。他們就像兩隻幽靈一樣出沒在白室里。

  讓我覺得非常詭異的是,盛蓮一進白室,便向壁櫥看了一眼。那一眼裡,分明寫着驚懼和不安。

  對,她知道,這個壁櫥里有人。不過,她不知道是誰。

  她不是說不再來了嗎?怎麼還是來了?

  我想起來喬安給我看的資料。被針刺的疼痛會讓人體分泌出腦嗎啡,讓人上癮。盛蓮應該是上癮了吧。

  白羽問「今天還是注射VC嗎?你有沒有覺得皮膚變好了?」

  盛蓮說「好一點吧。哦,白羽,你能不能先給我倒一杯水喝?」

  白羽說「當然可以,你等着。」

  白羽出去了,接下來我便聽到一陣極其混亂的聲音。外面一定發生了什麼事!我緊張起來。我看見盛蓮一步一步往後退,一直退到了壁櫥跟前。她的身體擋住了壁櫥的玻璃。

  過了幾分鐘,我聽見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「姑娘,白羽已經被我們制服了。你說的壁櫥在哪裡?我們要檢查一下。」

  盛蓮的身體閃開了。我看到兩個**出現在壁櫥外。

  我聽見我的心裏瘋狂地歡呼了一下。

  原來盛蓮這次來是帶了**的。我錯怪了她。她救了我們。

  **動用了電鋸切開壁櫥。當盛蓮看見裏面居然有三個人時,嚇得哇哇大叫起來,然後被一個**拉到外面的房間。之後,我還能聽見她的哭聲。

  我和秦源終於被解救出壁櫥,喬安也被**從昏迷中喚醒。當我覺得一切就要塵埃落定的時候,卻聽見秦源開口了「**大哥,壁櫥裏面還有人。」

  秦源一開口便語出驚人。我想起了壁櫥裏面的白布簾,想起秦源曾經跟我示意那後面有玄機,並且,秦源對那裡表現得很恐懼……

  一個**鑽進壁櫥,然後發出一聲驚呼。片刻,**出來了,臉色灰白。

  我的好奇心在膨脹,終於按捺不住,將頭探進壁櫥。

  我看到白布簾已經被扯掉。白布簾後面也擺着一把椅子。椅子上坐着一個人,哦,是坐着一個女人。不,是坐着一個女的死人。

  更準確地說,是一具乾屍。黃褐色的早已被藥水處理過的屍體。屍體上還穿着一件衣服,是一條白裙子。屍體的臉上竟然還有表情,在看着我笑……

  我聲嘶力竭地喊了一聲,然後,一切都消失了。

  

  13

  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,看到的是喬安的臉。

  喬安一張乾淨的臉在瞬間變成了黃褐色,乾枯而且猙獰。我又是大叫一聲,眼前頭暈目眩。

  「默默!默默!」喬安在叫我。

  我不敢睜開眼,可是我閉着眼,黑暗中還是浮現出了那具乾屍的面孔。我大汗淋漓,渾身打顫。

  我在渾渾噩噩之中不知道過了多久,才漸漸好轉起來。喬安一直陪在我身邊,給我放安神的曲子。我終於完全蘇醒了過來。我問「喬安,那具屍體是誰的?」

  喬安的頭髮有點亂,滿臉的胡茬,只有眼神依然明澈。他說「是方默默。」

  意料之中,只是我還是不能接受。因為名字相同,我覺得方默默跟我很親近。

  我的身體沒有大礙,所以很快就離開了醫院。在離開醫院之前,我接受了警方的詢問。我隱瞞了幾件不算光明磊落的事情,比如私自拿走白羽的手機,冒充盛蓮與白羽見面,偷偷潛入白羽家裡,看秦源的電腦。除此之外,我講述了我的所知所見。儘管因為我的隱瞞,**覺得我講的東西不合章法,但因為他們知道我受了刺激,也沒有對我過分苛求,建議我先回家休息,然後再配合他們的調查。

  喬安送我回家。分手的時候,他猶豫再三,還是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封信交給我。他說「這是秦源偷偷托我交給你的。我覺得還是給你為好。你放心,我還沒有拆開。」

  我上了樓,喝了一通水,坐在桌前發了很久的呆,還是慢慢地將信封拆開。

  儘管我已經十分厭惡和排斥秦源,但是我還是忍不住好奇。

  我很想知道,秦源究竟要跟我說什麼。

  

  默默,首先我還是要跟你說對不起。

  我很愛你,曾經決心和你生活在一起,一輩子。可是我沒有想到,一個意外竟然使我們的緣份戛然而止。

  儘管我現在並不能肯定你是否知道我所做的一切,但是事到如今,我不想再對你有任何隱瞞。況且,在白羽家的時候,我已經從你的眼神中看出來你不再愛我,甚至不願意再看到我。

  每個人的內心深處,都會有一處陽光照不到的黑暗。我曾經小心翼翼地把我心裏的黑暗上鎖,不願意讓身邊的人知曉,特別是你,默默。你要知道,除了這一塊黑暗,我可以對你毫無保留。

  黑暗的源頭是童年。小時候,我體弱多病,是醫院的常客。我曾經對那裡很恐懼,害怕穿白大褂的護士,因為她們總是會給我打針。我害怕聞見酒精棉球的氣味,害怕看見透明的裝了藥液的玻璃針筒,以及又長又尖的閃着金屬光澤的針頭。可是有一次我生病了兩天之後,本來打算繼續帶我去打針的媽媽,發現我的體溫已經正常之後,就沒有帶我去醫院。就是那一次,我突然感到焦躁不安。我發現我竟然因為不能去醫院而感到少了什麼。那個時候,我竟然渴望聞到酒精棉球的氣味,渴望看到針頭,渴望體驗到疼痛。那會帶給我興奮和歡樂。從那之後,我就有了一種隱秘的愛好。我常常去醫院和診所的注射室偷窺,儘管我知道這不正常,可是我欲罷不能。

  再後來,讀書和工作使我淡忘了這些事情,直到我在網上看到白羽發的徵求「同好」的貼子。我認識了很多「同好」,開始我僅限於在網上和他們聊天,並不敢在現實中與他們接觸。可是後來,我禁不住白羽的誘惑,去了他的白室。

  如果我那天不是好奇,非得要趁白羽午睡的時候打開他那間神秘的壁櫥,看到那具乾屍,我還是會繼續做一個兩面人。那天我看到乾屍之後,被白羽發覺,我便失去自由了。他將我禁閉在壁櫥里,終日與乾屍為伍,唯一的好處便是可以偷窺那些去白羽家裡的姑娘。

  在我知道自己即將失去自由的時候,我哀求白羽讓我給你發一條短訊。白羽看着我給你發的「默默,對不起」,說,那具乾屍也叫默默。他說,他不是故意害死那個默默的。那一次,他買的注射藥水有問題,發生了過敏,那個姑娘很快就死了……

  白羽並不想殺人,但他又不願意讓別人知道這件事,所以他不允許我再出來。可是,事情一直在朝無法預知的方向發展。第二個發現這件事的人是白羽的女朋友羅菁菁,她一時無法接受事實,從樓上飛身跳了下去。第三個發現這件事的人是蘭珛,羅菁菁出事之前曾經給她發了一條含混不清的短訊,所以蘭珛對羅菁菁的死產生了懷疑,接觸白羽,暗中調查,也打開了壁櫥。但是這個姑娘心臟不好,她看到那具乾屍便被活活嚇死了。那天夜裡,白羽偷偷地把她的屍體放回了書店……

  之後,讓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是,默默,你竟然也出現了。還好,事情的結局還算差強人意。只是這些事情的前因後果你不一定知道,所以,我講給你聽。

  我在接受完警方的調查之後,就會走得遠遠的。我不會再見你,我知道,我心裏的黑暗一旦在你面前暴露,我便會失去我們的愛情,因為你是一個多麼陽光多麼美好的姑娘。所以,我會選擇躲進我的黑暗深處,永遠不再去見陽光。

  默默,對不起。

  

  整整兩天,我宅在家裡,反反覆復地看這封信。讓我感到奇怪的是,兩天之後,我對秦源的厭惡和排斥完全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理解和同情。我開始明白,即使如秦源這樣陽光的男人,心裏也會有一處陽光不能企及的地方。我們每個人都會是這樣,包括我自己,區別只是程度問題。

  我決定找到秦源,並且帶他走出黑暗。我跑到書店找喬安,問他知道不知道秦源的下落。喬安搖搖頭,眼裡全是疑惑。

  我把秦源的信給喬安看了。我這麼做,並不是將秦源的**暴露給喬安,相反,我是想打消喬安對秦源的猜疑,讓他也和我一樣理解秦源。

  喬安看完信,又看了看我,問「你還愛秦源嗎?你打算找到秦源,跟他重新開始嗎?」這個時候,不知道為什麼,我覺得喬安說話的語氣怪怪的。

  我一邊喝着喬安給我泡的茉莉香片,一邊說「不,我已經不愛他了,也不打算和他在一起。我只是覺得他不應該就此沉淪。我打算找到他,如果我的能力不足以讓他恢復正常,那麼我可以給他找心理醫生,讓他能過上正常人的生活。」

  喬安似有所悟,點點頭說「這件事的當事人之一,盛蓮,已經在**的幫助下開始進行心理治療了。她陷入得還不深,希望她可以走出來。好了,默默,我會幫你找到秦源的,至少,**可以找到他。白羽的事情還沒有結束,秦源不可能一走了之。」

  我說「蘭珛的事情已經真相大白了,你……能夠想得開嗎?」

  喬安說「默默,你能不能不跟我談她的事?」

  我把已經喝乾的,卻留着茉莉余香的玻璃杯子放下來,說「對不起」,然後離開了書店。

  夜風吹着我的頭髮,我忽然覺得我很自私。我可以跟喬安談論秦源,因為我已經不愛秦源了,但是我卻不能跟喬安談論蘭珛。蘭珛是無辜的,並且,喬安一直愛她並且懷念着她。並且,喬安是男人,男人總是會把自己的心事藏在心裏,誰也不說,連相愛的姑娘都可能不說,又何況我?

  接下來的幾天,我沒日沒夜地在房間里畫插圖。我希望我可以用工作令自己不再想那些紛亂的事情。

  第五天,我發現冰箱里只有空氣了,才不得不下樓去採購食物。我經過書店的時候,條件反射般地扭頭看了一眼,卻在瞬間被霹靂擊穿。

  我看到書店已經沒有了,門面拆了,兩間房子的牆和地板都拆了,幾個工人在裏面叮叮噹噹地幹活。我還是不敢相信書店就此不存在了,我想,或許是喬安想重新裝修一下書店吧。可是,裝修師傅的話澆滅了我的幻想,他說店面易主了,現在正在裝修成一家蛋糕店。

  我手忙腳亂地翻手機,想給喬安打電話,問他為什麼不開書店了,卻發現他的手機已經停機了。我狼狽地站在街口,忘記了自己本來要做什麼。這一刻,我像是被全世界拋棄了。

  

  14

  半年之後,一個刮著七級大風的春日,我接到了一個電話,是秦源打來的。

  他的第一句話便是「默默,謝謝你。」

  我有點語塞,不知道該說什麼,只是奇怪地問「你謝我什麼?我找過你,想為你做點什麼,可是我找不到你。」

  秦源說「可是有人替你做了。」

  我呆了幾秒鐘,突然激動起來「喬安?他找你了?」

  秦源說「是的,喬安找到了我,他告訴我你不但不恨我,相反還打算幫助我。我本來已經打算自暴自棄了,但他的話及時在懸崖邊拉住了我。他勸解我,並且陪我去看了心理醫生。默默,心理治療很痛苦,可是很有用,我現在已經是正常人了!」

  秦源的聲音有點激動。我也激動起來「秦源,你這樣我真的很高興。我能見到你嗎?」

  秦源沉默了片刻,說「默默,有些緣分,一旦斷了,就再也無法續接了。我今天只給你打電話,就是因為我不想再見到你了。默默,我希望你能過得好,真的。」

  我突然感覺到很難受。那是一種空蕩蕩的感覺,空得讓我發慌,空得令我絕望。

  這時,我突然想到了什麼「喬安呢?他現在怎麼樣了?他的書店沒有了。」

  秦源的聲音突然變得有點怪異「默默,你可以找到他的。在你原來的處住附近,新開了一家書店,你去看看吧。」

  秦源說完就掛了電話。

  我呆了幾秒鐘,突然醒過神來。我扯過外套,冒着七級大風,瘋狂地奔跑在大街上。耳邊呼嘯着風聲,聽起來像是誰在唱歌。

  青石板的小路,牽牛花和葡萄藤。葡萄藤上掛着小小的紅色的燈籠。花團錦簇的門前,寫着四個字浮想書屋。

  我闖進去,暖風撲面而來,我聽見了水木年華的歌「輕輕飛舞吧,輕輕飛舞吧,憂傷隨着歌聲在飛揚,我忍不住想把思念對她講……」

  飄着墨香的書架前,喬安拿着一本書,看到我,眼睛就再也沒有從我身上移開。

  我知道我非常狼狽,被七級大風折騰得沒有了一點人樣,披肩長發成了爆炸頭,滿臉滿身都是塵土。

  可是,我分明看到喬安原本冷漠的眼睛裏,漸漸地有了溫度。

  「你,什麼時候,把書店搬到了這裡?」我問。

  「有一段時間了,我想叫你來,卻又害怕唐突。」喬安說,「還想喝茉莉香片嗎?」

  我拚命點點頭。再也沒有一個季節,比春天更適合喝這種茶水了。

  茉莉香片還是老滋味,可是書店已經不是原來那個書店的樣子。幾張矮腳的桌子,五顏六色的桌布,一圈泛黃的木架,古舊的藤椅。大概是天氣的原因,書店裡沒有客人,只有喬安和我。

  我忍不住讚歎「世間原來還有這麼美好的地方!」

  喬安淺笑「你不是說過,這個世界沒有真正美好的事物嗎?如果有,也只是看起來很美而已。」

  我說「我要糾正我的話。真正美好的事物,不是沒有,而是很少。所以真正美好的事物還是有的。」

  喬安的笑意更深「比如,我這個書店,不只看上去很美好,實際也是很美好的。」

  我突然問「喬安,我還能經常來你這裡喝茶嗎?」

  我問了之後便立即後悔了,因為我想起來許多天之前我也是這麼問的,喬安的回答是「歡迎歡迎」。沒有比這句更見外的了,讓我鬱悶了很久。

  可是,這一次喬安說的卻是「好啊,我要給你留一個長期的位置,就留你現在這個靠窗的吧。我要在上面掛個牌子此人有主,他人勿坐。哦,不,是此座有主,他人勿坐……」

  我笑了起來。我笑的時候,很不淡定,失手打翻了杯子。裏面泡好的茉莉香茶灑了一桌子,香氣溢滿了整間書店。

  

 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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